数日后，星空书馆。
三道人影围坐在星枢桌旁，星光从穹顶洒落，在桌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汐、薇、瑟三人各占一方，但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汐看了看左边的瑟，又看了看右边的薇。瑟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赤红的瞳孔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数那些流动的数据流有多少条。薇则端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银紫色的眼眸低垂着，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深奥的问题。两人都沉默着，沉默得像两尊雕像。
汐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两个人的性格，如果自己不开口，她们真的能这么沉默到天荒地老。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近乎凝固的安静。
“薇，”她开口，“曜和瑟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分析得怎么样了？还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薇终于抬起了头。她推了推眼镜，银紫色的眼眸中流过一道数据的光晕，像是某个沉睡的系统终于被唤醒了。
“曜和瑟带来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处理完了，能得出一些结论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点了一下桌面。整个星空书馆的书架在同一瞬间微微震颤起来，无数书页翻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沙沙声，像风吹过一整片树叶的海洋。随即，一幅画卷从书架的深处飞出，在三人面前的虚空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冬灵熊的画像，画得很细致，连毛发的纹理和爪尖的弧度都清晰可辨。但在冬灵熊的头颅位置，画师用一团暗紫色的色块覆盖了原本的面部，那团紫色在星光的映照下微微流淌，像是某种活的物质。
薇指了指那团紫块。
“首先，我可以肯定的是，根据瑟留下的关于冬灵熊残留气息，以及你们之后采集的关于北境冻土的信息，北境冻土确实已经受到了虚无之瘴的入侵。这里的魔兽都沾染了它的污染。”
汐的眉头微微蹙起。瑟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触及那团紫色时沉了一下，像是早有预料，只是等到了确认。
薇继续说了下去。
“这只冬灵熊被虚无之瘴入侵后，它的思维也受到了污染。它自己甚至都察觉不到这种变化，但相比以前，它会更加针对人类。这也是为什么它和其他魔兽在冲破防御圈后，不像以前那样在森林里短暂栖息，而是直接袭击村庄、进攻城市。”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星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银紫色的眼眸映得有些深。她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最终还是开口了。
“最后，我发现虚无之瘴的气息似乎对我们，或者说对星绘，抱有强大的感知能力。虚无之瘴会操控那些魔兽，对我们展开追猎。”
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当时那群魔兽之所以会那么针对人群，是因为我和曜？”
她一开始还是会叫曜“主人”的，但在曜明确拒绝了这个称呼之后，加上在一起待久了，看着他那张脸，她实在觉得“主人”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于羞耻，便也跟着直呼曜的名字了。
薇点了点头，但马上又补充道：“不过放心，就目前来说，只要我们在城市中，庞大的人群气息会帮我们遮掩。可是……”她顿了顿，“这只是目前。之后怎么样，我不能保证。”
汐和瑟都听懂了那句话的分量。虚空的星海中，只有星尘流动的低微声响。
薇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画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阿斯特拉大陆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微弱的光点。
“另外，就是关于露的问题。”薇的声音平稳如常，“在瑟回来后，我们所有人再次开启了共鸣网络。虽然还不能确认露的具体位置，但我们至少能肯定，她现在是安全的。”
汐和瑟都点了点头。这个信息薇在前几天已经跟她们——还有不在场的曜、焰、塔——说过，她此刻再说出来，显然还有别的东西要讲。
“同时，”薇继续说，“我发现了之前没有找到的剩余星神们的下落。”
汐抬起头：“你当时说，可能是艾不在场的原因。”
“当时我确实以为是这样。开启共鸣网络时，艾确实不在场——她现在仍在联盟进行见习议员的工作，之后才会作为联盟代表出席在帝国境内举行的繁星表演团的活动。但这一周的研究让我发现了另一件事。”薇的指尖在星图上点了一下，“不是因为艾不在。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已经足够找到除了那两位与繁星表演团有关的星神之外的所有人。”
她停了一下。
“至于没有出现，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她们的踪迹被他人或自己隐藏了。”
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尽快集结，为什么剩下的人不出现？”
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们已经不在了。没有转生为人类，也没有像我们一样成为星绘的器灵。是真正的陨落了。”
“啪。”
一声脆响。瑟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力道不大，但在安静的星空书馆里格外清晰。
“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胡说什么？大家怎么会——”
“瑟。坐下，安静听薇讲完。”
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瑟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浅海蓝的眼眸中没有责备，但那种沉静的分量让瑟的呼吸都顿了一瞬。她缓缓收回了拍在桌上的手，坐回椅子里，没有再说话。
薇看了汐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依然平稳：“我也不希望这个情况发生。但这确实是有可能的。”
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总之，先找到那两位与繁星表演团有关的星神再说。”
薇点了点头，将星图收起，换上了一张更加详细的路程图。
“三天后启程。曜、焰、塔、霄四个人一起从星见城出发，前往愈泉城。繁星表演团将在那里表演。一周前，莱因哈特家的大小姐莱娜来信，说原定于在帝都开始的繁星表演团表演，变为了在帝国七大选帝侯家之一的塔特拉家主城愈泉城表演，原因未知。”
她看向汐和瑟。
“汐、瑟，还有我，在星绘中潜藏，等到了愈泉城后再现身。到时候，汐以曜的女朋友身份出现，我以曜的妹妹身份出现。瑟继续留在星绘中。”
汐愣了一下：“一定要用这个身份吗？”
薇的脸色很平静，但汐能察觉到，她的嘴角正在努力往下压。那是一种非常克制的、近乎微不可察的弧度。
“没有办法。”薇说，“一开始霄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中，我们并不想带着他一起。但没想到他正好买到了繁星表演团的门票，说自己也去看。曜没办法，只能带上他一起。只有这样安排身份，霄才不会起疑。”
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
星光从穹顶洒落，把三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
之后，薇又交代了一些路上的细节，确认了愈泉城的联络方式和汇合点。确认无误后，汐和瑟先后离开了星空书馆。星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闭合，星空书馆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数据流在书架间流动的细碎声响。
薇独自坐在星枢桌前，银紫色的眼眸望向穹顶那片流转的星海。无数光点在她头顶缓缓旋转，像是那些她无法触及的、散落在世界各处的同伴。她看着那些星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家……你们在哪？”
没有回应。星光依然安静地流转。她垂下眼帘，把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星图上，手指沿着愈泉城的路线缓缓划了一下。那片被标注为终点的区域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等待被点亮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