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几句话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广场上的人还在来往,风还在吹,神殿的钟声刚刚响过一轮。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更像是一种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默契。
然后汐站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在石板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到时间了,我得去一趟孤儿院。”
曜愣了一下:“孤儿院?那里怎么了?”
“在星见城的这段时间闲来无事,”汐说,“我去了星见城的孤儿院当志愿者。也没干什么,就是陪孩子们玩游戏。”
她说着,转过身看向曜,浅海蓝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试探的光:“要一起去吗?”
曜没有犹豫:“没问题。”
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神殿广场的另一侧走去。曜跟在她身边,两人穿过几条老街,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城中一片安静的角落。那里的建筑明显比主城区陈旧许多,墙皮剥落,窗框生锈,路面的石板也有好几处碎裂的痕迹。
曜也在星见城待了一段时间了,可连他也不知道,星见城的深处还藏着一座小小的孤儿院。
而在小巷尽头,伫立着一座破旧的小楼房。
楼房不大,两层高,墙面刷过的白灰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石。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勉强能看出“安乐之家”几个字。
而此刻,楼房的门口站着好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才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左右。他们正踮着脚朝巷口张望,一看到汐的身影,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几个小的直接跑了过来,围在汐身边,仰着头喊“汐姐姐”“汐姐姐”。还有几个跑进了楼内,一边跑一边喊:“汐姐姐来了!汐姐姐来了!”
很快,更多的孩子从楼里涌了出来,把汐围在中间。汐半蹲下身,和那些孩子平视,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问他们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写作业。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平时面对战斗时判若两人。
曜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楼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旧扫帚,看到汐被孩子们围住,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曜身上,带着一点好奇。
“小伙子是……”
“我是汐的朋友,”曜连忙说,“跟着她一起过来看看。”
老妇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曜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容更深了一些:“是小汐的朋友啊。这孩子从一个月前就来到了这里,一直帮我们看管这些孩子,我真的很感谢她。像她这么温柔的孩子真的很少见了。”
曜看着汐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样子,然后问了一句:“我记得星见城的孤儿院是有教会和帝国两方面援助的,为什么这里……”
他还想斟酌一下措辞,不想这么直白地把“这么破旧”说出口。但老妇人听懂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平静。
“你说得没错,帝国和教会确实有支援。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出现了不少孤儿。帝国各地的孤儿院都有些人满为患了,两边一时半会都没钱了,还有不少人借这个机会哄抬价格,无论是食物还是土地。这里啊,还是有一位善良的贵族小姐送给我的,不然这群孩子甚至只能露宿街头。这座房子是那位贵族小姐闲置下来的,已经很久没人用了,我们也没钱翻新,只能这么用着。”
曜沉默了片刻。
他身为天装使,每个月帝国都会有一笔固定补贴打到账上,数额不算少。加上他平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他自己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钱。而对于汐她们,吃饭对她们来说更像一种休闲方式而不是生存需求,也用不到多少钱。所以他对“钱”这个概念已经有些模糊了。此刻听到老妇人的话,他才重新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
这时,几个小孩子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曜。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跑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是汐姐姐的朋友吗?”
曜蹲下身,和她平视:“是啊。”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又问了一句:“你是汐姐姐的老公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几个孩子同时看了过来,眼睛里闪着那种“有八卦”的光。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汐也听到了,连忙转过头来:“不是的!”
曜也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就是朋友。”
小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个“你说是就是吧”的表情。曜觉得不能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连忙岔开话题:“哥哥我是个天装使哦,想不想看看天装?”
“天装”这个词果然一下子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刚才还在追问“是不是老公”的小女孩眼睛亮了起来,其他孩子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要看要看”。曜被一群孩子推着朝远处的空地走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汐一眼。汐站在原处,朝他笑了一下。
老妇人笑呵呵地跟上了那群孩子,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也朝空地那边走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汐站在门口,望着曜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远的身影,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然后她身侧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无声地浮现出来。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双手抱在胸前,赤红的瞳孔也望向那个方向。
“他要是把星绘当成什么逗小孩的玩具,”瑟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打他一顿。”
汐没有回头,但笑意深了一些:“别那么正经嘛,瑟。”
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汐姐,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四个字里带着一种跨越了很长时间的分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汐听懂了。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瑟身上,浅海蓝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光。
“嗯,”她说,“看来曜通过你的考验了。不然你也不会来。”
瑟没好气地别开视线:“通过是通过了,但有凑巧的成分。”
汐微笑:“那也是通过了嘛。”
两人并肩站在孤儿院的门前,看着远处空地上那群孩子正围着曜,看他展示天装。星绘的银蓝色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中一闪一闪,孩子们发出惊叹的声音。
“瑟。”汐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斯汀格家那边处理完了?”
瑟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汐姐你知道斯汀格家?”
斯汀格家算她的部从这件事,她一直以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即使是大家都信任的汐,她也不是不信任,只是觉得……汐她不会喜欢这种事。
“以前就有察觉了,”汐说,“这次曜发来的信息才让我确认了。”
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还好。奥利安那个老顽固虽然一开始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认了。明已经离开了,去了南方学医。”
“那就好。”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灰尘气息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叫卖声。
“曜这个人,”瑟忽然开口,“有时候做事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回头想想,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是对的。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他那张嘴。”
汐笑了一下:“习惯了就好。”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习惯。”
“能的,”汐说,“我也是慢慢习惯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还有曜的声音隐约飘过来:“……这个不能乱碰啊!碰了会出事的!”
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笑,但也不再是面无表情了。她和汐并肩站在孤儿院的门前,看着远处那个黑发青年被一群孩子包围着、手忙脚乱地解释着什么的样子,谁都没有再说话。
“汐姐,你的眼光,确实很不错。万年前也是,现在也是。”
这是瑟回到星绘前的最后一句话。
院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