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泉城比曜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他们抵达的第二天，距离繁星表演团开场还有整整一天，但整座城市已经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站在旅馆窗口往下看，原本宽敞的街道已经被行人塞得密不透风。肩膀贴着肩膀，脚步叠着脚步，偶尔有辆马车被堵在中间进退不得，车夫站在辕上伸直脖子往前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为什么要接这趟活"。远处的街角还有更多的人正从城门方向涌进来，像一条被拧开了闸口的河，源源不断地把声音和热气灌进这座城市。
"这也太多了。"曜往窗框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被这场面震到的实感，"我上次见到这么多人还是在帝都的星见祭。但那时候好歹广场够大，还能散开，不至于挤成这样。"
汐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繁星表演团的名气比我们想的要大。而且愈泉城本来就是医疗重镇，来这里求医的人很多，顺便留下来看演出，也是情理之中。"
她说得很自然，说完又往曜身边靠了半步，刚好停在那个"女朋友"该在的位置上。不远，不近，像是排练过很多次。曜没低头去看，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海风气息，还有她那种努力把角色演自然的认真。
他心想，薇写的那套攻略，汐怕不是背了一路。
但一想到昨晚分房间的事，他又觉得有点无语。
昨晚霄主动跟莱娜提出，能不能多安排一间房。说曜和汐既然是男女朋友，住一起比较方便，他自己随便挤一挤就行。莱娜听了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了然的微笑，十分爽快地把自己的独立房间让了出来，搬去和焰、塔同住。于是曜和汐被安排在了同一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连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曜当时站在走廊里，看着霄和莱娜那一副"你们随意，我们懂的"的表情，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是故意的吧？"他看向霄。
霄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这叫成人之美。"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曜转头看向汐，她站在门边，神情温和，说了一句"他们也是好心"。曜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走进了那间客房。
算了。重点不是这个。
他收回思绪，目光越过愈泉城层叠的屋顶，落向城西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
塔特拉家的庄园。
此刻那片庄园的外围已经被卫兵围得水泄不通。街口设了路障，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着制式轻甲的卫士，目光锐利，站姿笔挺。曜粗略扫了一眼，明面上能看到的巡逻守卫大多有弘蓝级的实力，更暗处还蛰伏着几道更为沉厚的气息，像收在鞘里的刀，没有出鞘，但随时可以。
"这防御等级，有点夸张了。"曜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被这场面震到的实感。
汐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片区域，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毕竟这场演出，帝国的皇帝和皇后会出席，三位皇子皇女也来了，联盟的总议长也在。这种规格的集会，防御力量自然是最高的。"
这也是今早莱娜让人传话时顺口提到的消息。当时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程——皇帝、皇后、三位皇子皇女、联盟总议长，全都会到场。
这句话的信息量足够大，曜消化了几秒才点头表示知道了。此刻站在窗边看着庄园外那层层叠叠的守卫，才真正意识到那句话的分量。
这时薇的声音从星绘中传出来，语气平静："收到艾的消息了。她跟着总议长到了愈泉城，说等有机会就会来跟我们汇合。"
曜应了一声"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握住了。
他愣了一下，侧过头。汐也正好抬头看过来，浅海蓝的眼眸里带着一抹询问的光，像是在说"这样可以吗"。她的掌心微凉，像是海风拂过水面时带起的那点凉意，不重，但很稳。
曜没有把手抽开，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薇在星绘中顿了一下："怎么说？"
曜的目光落在塔特拉庄园那些层层叠叠的守卫身上，想了想，最后只说了句："预感而已。而且你仔细想想——我们哪次出门，遇到的是纯好事？"
薇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回顾什么，然后开口了："这次确实不一样。我刚才试着用精神力扫描了愈泉城，感知到了大量高阶天装使的气息。人类这边的高端战力大半都在这里了。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来操心。"
"……也是。"曜点了点头，"那就好。"
与此同时，塔特拉庄园深处的会客厅里，气氛与窗外那条沸腾的街道截然不同。
穿过三道紫罗级护卫把守的拱门，走过一条两侧种满药草的长廊，在主楼二层那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房间里，皇帝瑞尔·帕瓦罗格正坐在主位上。他没有戴皇冠，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绣着金线与星辰纹样，但那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着气场依然让房间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
他身旁两侧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第一皇子米莱·帕瓦罗格。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学者长袍，袖口已经磨得有些泛白，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皇子，更像是哪个小城图书馆里常年不见天日的管理员。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很快落回去。
右边是第三皇女爱瑞·帕瓦罗格。她端坐在椅子上，浅栗色的长发绾成利落的发髻，碧绿色的眼眸平静而清醒。她穿着一身塔特拉家族风格的便装，袖口收得很紧，没有多余的装饰。那份干练让她在皇室成员里显得有些扎眼，但她自己并不在意。
稍远一些的位置还空着一张椅子，那是留给第五皇子的，只是他此刻并不在这里。
会客厅的门被侍从从外推开。
"陛下，联盟总议长卡洛琳大人到了。"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卡洛琳穿着深蓝色的正装，同色的长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棕色及肩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带随从，姿态从容得像走进一间常去的茶馆。她走到房间中央，朝瑞尔微微欠身，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谦卑，也不显得怠慢。
"陛下，久等了。"
瑞尔微微颔首："议长大人一路辛苦。"
两人之间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像是两根早就校准过的音叉，轻轻一碰就知道该落在哪个频率上。卡洛琳在客位落座，侍从端上茶盏，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米莱和爱瑞身上各停了一瞬，又落回瑞尔那边。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愈泉城这次聚集的人比我预想的多。您提前一天召见，应该不只是为了说欢迎吧。"
瑞尔没有否认。他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盘，发出一声轻响。
"确实有些事，想在大庭广众之前，先和议长大人交换一下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两位子女，又落回卡洛琳身上。
"这段时间大陆各地的动荡，我想听听联盟那边的看法。"
窗外的喧闹声隔着几层厚实的石墙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茶水的热气在杯口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