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和帝国的情报交换，是从两份报告同时落到桌面上开始的。
瑞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落在那份来自联盟的正式文书上。纸张质地偏厚，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盖着自由城邦联盟最高议会的火漆印章——天平与长剑交叉的纹样，印泥还是新鲜的深红色。他没有急着翻开，只是先看了封面一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掀开第一页。
对面，卡洛琳也拿起了帝国那边递过来的卷宗，动作同样不急，指尖沿着封口线划过，拆开系绳的动作干净利落。
会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可闻的城市喧闹声，隔着墙壁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瑞尔先放下报告。他靠回椅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离开桌面，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过了片刻才开口："巨神兵那次事件，你们那边记录得很详细。"
卡洛琳也把帝国的那份报告合上了，放在桌边，手指还搭在封面边缘："你们对玛莎案的梳理也很清楚。比我们内部报告还要完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这时，坐在左侧的米莱开口了。他抬起一直低垂的目光，声音不大，但语调平稳，像是在课堂做汇报："陛下，议长大人，关于天装使觉醒率的问题，有一些数据需要补充。"
瑞尔微微颔首。
米莱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后平放在桌面上。纸面上画着几条折线图，横轴是年份，纵轴是觉醒人数，最右边那条线比前一年低了将近两成。他指了指那个末端："今年的觉醒率再创新低。因此我们以‘年度例行检查提前’的名义掩饰，重新寻找合格的可觉醒者，结果合格的可觉醒者微乎其微。这几次大规模事件中损失的天装使数量，短期内无法填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天装使的数量会越来越稀少。"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核对过的数字，但会客厅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一点。瑞尔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米莱说完便收回了手，重新把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
接着是爱瑞。
她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声音比米莱更清亮一些，语速也稍快，但条理分明："医疗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各个地区的疾病发生率都在上升，尤其是那些与能量场紊乱相关的病症，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将近一倍。我们对部分病例进行过追溯分析，发现它们大多与虚无之瘴的浓度升高有关。不是直接感染，更像是长期暴露在低浓度侵蚀环境下的累积反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漏什么，然后继续道："目前各地医疗所的收治压力已经开始显现，如果再持续下去，恐怕会出现系统性挤兑。"
瑞尔听完，终于说了一句话，声音依然不大："你们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爱瑞没有犹豫："病灶样本中的能量残留与已知虚无之瘴特征匹配。而且分布区域和之前几次大型事件的重叠度很高。不是巧合。"
瑞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坐在稍远位置的光本来应该也在。但根据侍从之前递来的消息，他此时并不在场——北境兽潮的收尾工作尚未完全结束，他仍在镇玄关处理后续事务，那份关于冻土的调查结果是他加急派人送来的。报告由侍从呈上，交到了瑞尔手中。
瑞尔翻开那份加急报告，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关键数据，然后放下，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根据光的报告，北境冻土的情况也有了结果。光在兽潮退去后派人采集了防御圈外围的土壤样本和魔兽尸体的残余组织，解析出来的虚无之瘴浓度比以往任何一次常规采集都高出数十倍。北境冻土一直以来都是虚无之瘴浓度全大陆最低的一块地方。这很不寻常。"
他抬眼扫过在场众人："这不是自然扩散能达到的水平。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带出来的。"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卡洛琳一直在听，没有插话。等瑞尔说完之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右侧的位置。
那里，一道身影从侍从身后的阴影中往前走了半步。浅金色的长卷发在会客厅的灯光下被映出暖调的光泽，藏蓝色的连衣裙配着格纹围巾，神情沉稳。正是以见习议员身份随行的艾。
"议长大人。"她先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转向瑞尔和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不急促，"关于联盟沿海区域的异常情况，我需要补充几项。"
她顿了顿，像是把思路又理了一遍，然后继续说："海空渊鲸袭击碧波港之后，我们对周边海域进行了约两周的持续监测。那不是孤立事件。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沿海城市陆续报告了多起魔兽袭击事件，部分航道的通行安全指数明显下降。根据联盟档案记录，自成立以来，海洋魔兽袭击民用船只的事件总共只有不到二十起，而过去一个月内就发生了七起。魔兽袭击沿海城市更是从未有过，而这段时间也出现了几例。"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确认每个人都在听："袭击模式高度一致，目标明确，不像偶然。我们正在分析样本，但目前指向的方向，和北境那边类似——虚无之瘴的浓度异常。"
她的声音落了下去，像是汇报完了所有该说的内容，便微微退了半步，重新站回卡洛琳身后。
会客厅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声音还是那些，但此刻听起来远了不止一层。茶水的热气还在升腾，却似乎没人再去碰它了。
过了片刻，卡洛琳先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比刚才沉了一些："帝都巨神兵、律法城人体实验、海空渊鲸袭击海岸、北境冻土兽潮——这几件事看起来分散，但从我们这边梳理的线索来看，指向的方向是一致的。"
她抬眼看向瑞尔："虚无之瘴的扩散正在加速，远超之前的预估。"
瑞尔没有反驳。
卡洛琳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变快，但每个字的间隔稍微缩短了一点："律法城事件中玛莎是主要执行者，但她背后还有人。从案件卷宗和幸存者证词里反复出现的同一个描述，我们确认了那个人的存在。"
她看了一眼艾，艾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递到瑞尔面前的桌面上。瑞尔没有打开，只是看了封面一眼。
"那个人叫蛇夫。"卡洛琳说，"关于她，联盟这边在此之前几乎没有确凿记录。她只出现在教团成员的零散口供中，是模糊而遥远的名字，一直被当作臆想或夸大。"
瑞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帝国这边也是这样。她直到最近才真正露面，或者说，她一直藏在那里，等到现在才让人看到。"
卡洛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我们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个女人不是人类。联盟成立以来的档案里，提到这个称号的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成立初期。如果那是同一个人，那她活的时间远超任何人类天装使的寿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依然平稳，但落在会客厅里，比刚才所有的报告都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米莱的目光从自己指尖上抬起来，看了卡洛琳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爱瑞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光不在场，但那份报告还摊在桌面上，纸页边缘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瑞尔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主位上，灰蓝色的眼睛望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还没来得及掀开的火漆印，像是在把所有的碎片放在一起重新排列。
过了很长一段沉默，他开口了："终末教团以前在帝国眼中是邪教。她们传播终末演算即将回归的说法，被当作狂信徒的危言耸听。"
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沉了一分："可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那就不是危言耸听了。那既然如此，传说的另一个对象应该也存在着。"
卡洛琳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他，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陛下，关于星神，帝国那边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瑞尔身后站着的两位侍从都微微动了一下肩膀。瑞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帝国魔导研究院确实存有一些相关资料。但那些资料的来源和可信度，目前还在核实。"
他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往深了说。
卡洛琳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联盟那边对星神的了解，也不比帝国多多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瑞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卡洛琳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在了艾身上。然后他又把目光收回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急，带着一种“我已经确定了”的从容。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客气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比之前更清晰："议长大人，关于玛莎一案，这位见习议员是参与者没错，她因此成为见习议员，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卡洛琳脸上。
"可据我所知——还有一个人，在这场案件里起到的作用，并不比这位见习议员小。他同样是破案的核心，甚至在某些关键环节上，比这位见习议员更靠前。"
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议长大人似乎隐瞒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