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的话音落下，整个观众席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铺满了整座场馆。前排的贵宾席还能保持基本的体面，但后排的观众已经有人站起来鼓掌了。灯火在舞台边缘跳动，把那些兴奋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曜原本只是靠在椅背上，打算走个过场。他来愈泉城的主要目的本来就不是看表演，找到那两位星神才是真正的目标。所以他刚入场的时候，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扫，试图从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中找到可疑的踪迹。但繁星表演团确实有两下子。第一个节目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想星神，到了第三个节目，他的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舞台上的光影移动了。那些演员的配合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几根彩绸在空中翻飞的时候，连落地的角度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一旁的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水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笑意。她没有大声说话，声音通过星绘内部传过来，清晰得像在他耳边开口。
“你以前不喜欢看表演吗？”
曜想了想，老实回答：“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以前没什么机会看。而且我之前待的地方，大家平时更习惯自己找乐子，看表演不算主流。”
他没有细说。总不能告诉汐，自己当年还是顾寒辰的时候，比起看表演更喜欢下班回家打游戏。这句话在阿斯特拉大陆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光是“游戏”这个概念的翻译就要花上好几分钟。
汐没有追问。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
不过曜也没忘记正事。他微微侧过头，朝不远处看了一眼。薇正坐在霄身边，本来薇也打算跟曜和汐坐一块，结果霄以“不要打扰你哥哥跟女朋友亲密”为由，主动承担起照看薇的责任，把薇拉到了一边坐着。薇的银紫色短发在暗下来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似乎感应到了曜的视线，侧过脸来，幅度很小地摇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我没有找到和星神相关的人。
曜收回目光，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表演还在继续，急也急不来。
之后的几个节目一个比一个精彩，有驯兽、有魔术、有配合光影法阵的舞蹈。观众席的热度一直没有降下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直到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中央，举起双手示意安静。观众席的喧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慢慢低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玲站在那里，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接下来是今天最后的表演，由我们剧团的王牌——双子星为大家带来。”
她侧过身，手掌朝舞台两侧展开：“让我们欢迎，弦和律。”
话音刚落，刚安静下来的观众席像是被点燃的烟花，瞬间炸开了。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连场馆的支架都仿佛在微微震颤。后排有人站了起来，前排的贵宾席也不再维持矜持，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小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拼命拍手。
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他侧过头，对着汐的位置张了张嘴，但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欢呼中，连自己都听不见。他只好通过星绘内部传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这么夸张？我以为刚才已经够热闹了。”
汐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带着一点早就料到的意味：“莱娜之前说过，这两位双子星在碧波湾那场演出前提前返程了，所以我和薇没碰上。现在看来，她们才是压轴的那一对。”
舞台上，两道光束同时亮起。
弦和律从两侧走出，步伐一致，落地的节奏分毫不差。红白拼接与黑白拼接的戏服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她们腰间系着的青蓝色飘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两条被驯服的溪流。她们没有立刻开始表演，而是先走到舞台中央，面对面站定，然后同时向对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触碰了一下。
场馆内的欢呼声在那一瞬间又拔高了一截。
曜没有跟着喊。他的目光落在弦和律身上，而体内的星绘正在微微颤动。
不是那种激烈的震动，更像是某种安静的、持续的共鸣，像是弦被拨动之后余韵未尽。他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手腕的位置，然后环顾四周。汐也在看他，不远处的薇也偏过头来，视线穿过人群与他交汇。更远处，焰和塔坐在莱娜旁边，两人的目光同样落在他身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件事。
找到了。
就是她们。
双子星。正好是两位星神。
曜没有立刻起身。表演还在进行，弦和律的节目在观众眼中正精彩，如果这时候突然冲上去，只会把场面弄得更复杂。他按捺住心里的波动，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追随着舞台上那两道身影。反正已经大体确认了，等表演结束再去也不迟，她们既然在剧团里，总会有机会接触。
弦的动作用力而舒展，身体随着动作拉出流畅的弧线，律的动作收束而精准，步伐稳定，不着痕迹地补上每一个空隙。她们配合的默契程度只能用浑然天成来形容。
而她们之间的风，正在轻轻地流动。
演出的尾声，弦在旋身的同时扬起手臂，一道极细的青色弧光从她指尖甩出，划过舞台的半空，正好被律接住，在她的掌心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场被驯服的流星雨。观众席爆发出今晚最响亮的喝彩。
表演结束了。
灯光重新亮起，弦和律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微微鞠躬。玲也从侧幕走出来，站在她们中间，三人一起朝台下欠身。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有观众开始起身离场，有人还站在原地，一边鼓掌一边朝舞台张望，像是还没看够。
曜没有犹豫。他站了起来，朝汐示意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薇和霄，然后朝舞台侧面的通道走去。焰和塔也同时起身，跟在后面。几人从贵宾席侧面绕到后台入口，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普通的观众在散场后四处闲逛。可就在他们刚准备穿过通道口时，场馆里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喂——喂——”
那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了整个场馆，带着一种粗糙的、调试过度的杂音。
扩音器那头的人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法阵传得很远，在整个场馆内嗡嗡地回荡。
“各位观众，表演还没结束呢。接下来，是剧团为大家精心准备的一份大礼——”
曜一开始还想着原来还有别的节目吗？可等他看向舞台，舞台上的演员们还没完全退场，听到这个声音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而在他们附近，后台入口处的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汐。汐的表情也变了，那份观看表演时的轻松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面对突发状况时特有的冷静。她轻轻握了一下曜的手腕，像是示意他先不要动。
扩音器那头传来一声响指。
清脆，短促，像是合上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整个地面开始震颤。不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引起的晃动，而是那种“脚下踩着的东西本身在发抖”的震感。场馆内的观众发出困惑的声响，有人开始四下张望，有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句：“天空！”
那是从后排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曜抬头看去，天空变了。刚才还是晴朗的午后，阳光从场馆顶部的透光布幔洒落，铺在观众席上形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此刻那些光正在消失。不是被云层遮挡，而是天空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几道裂缝出现在穹顶上方的天幕中，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爪子撕开的布帛。裂缝内部透出的不是天空的颜色，而是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块在缓慢翻涌。然后裂缝开始扩大，边缘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冰面在重压下逐渐崩解。
最后一声脆响。整片天幕像是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崩裂开来，碎片在半空中悬浮了不到一秒，然后朝四周散落，化为暗红色的光点消散。
缺口深处，一道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降下。
它先是露出了头部——狭长、覆满赤红鳞片，两侧各有三道排成弧线的碧绿瞳孔。头颅下方连接着修长的脖颈，脖颈再往下，是一对展开后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翼膜。翼膜内侧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微微的光，边缘带着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
那双翼完全展开之后，它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声音低沉而厚重，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震动，在空气中压实之后又向四周扩散，震得场馆的支架发出吱呀的声响。
紧接着，阴云在几个呼吸之间铺满了整片天空，云层深处翻涌着暗紫色的电光。一声雷鸣从天顶炸开，像是天幕本身在回应那头赤龙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