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间散落着碎海报和道具箱的后台休息室里,身后是窗外不断炸开的雷光,面前是那个刚刚收起长矛的男人。日蚀那句话还悬在空气中,像一块被抛起来的石头,正等着落地。
“什么交易?”曜问。
日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更像是某个念头在嘴角闪过,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暗紫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球体内部有某种浑浊的东西在缓慢翻涌,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烟雾,又像是凝固的雷云。它的表面偶尔会浮起一层极淡的光纹,一闪即逝,然后又沉回深处。
弦和律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弦的目光落在那颗球体上的瞬间,笑容消失了。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一下子认出了那个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是什么。律在她身旁沉默地站定,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本能地进入了某种准备姿态。她们都没走。
曜知道那是什么。他在律法城外的废墟里见过这颗球体,被巳从反转圣枝中抽走的毁灭之力。那根圣枝曾经承载着精灵王庭万年的生命积累,反转之后,所有的生命力都变成了纯粹的毁灭。
“我的任务是把这东西带到这里,”日蚀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然后确保它被引爆。那条龙只是一个幌子,用来吸引注意力的。”
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颗球体,它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巳那家伙,担心我胡来,把这东西交给了我,却没把引爆它的开关一起交过来。不过嘛——”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如果掌握开关的人被解决了,那只剩下炸弹本体、没有开关的我,自然就只能离开了。”
曜听懂了。他的视线从那颗球体上移开,重新落在日蚀脸上:“你想告诉我们掌握开关的人在哪儿。”
“对。”日蚀点头,“然后你们去解决他。”
“那你想要什么?”
日蚀把球体收回掌中,暗紫色的光在他指缝间消散。他站直身体,那双异色的金瞳落在曜身上,带着一种和刚才试招时截然不同的认真。
“半年后,与我一战。”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然后他笑了,笑声比之前收敛了一些,但那份“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意味反而更明显了。
“你进步得太快了。我等不到你到赤金了。”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半年,已经是我能忍耐的极限了。”
他朝曜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如何?如此简单的条件,换来一座城市存活的可能——这笔交易,你不亏。”
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陷入了沉思。这笔交易听起来确实简单,简单到像是日蚀在做慈善。但他知道,表面的简单往往藏着更深的东西。
首先,日蚀的信任度。虽然汐和薇都说过,这个男人虽然属于六灾星,但本质上是个武痴,信守承诺。可他毕竟是敌人,而且巳刚才还在这里,甚至可能还没走远。如果日蚀临时变卦,或者巳突然杀回来,那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其次,日蚀只说了告知他们开关的位置,可没保证他们一定能拿到。万一那边守着一个赤金级甚至乌金级的人,那知道了又能怎样?找人帮忙?且不说这种级别的人会不会信他们“这里藏着一颗能炸飞整座城的炸弹”,就算信了,等找到人来,雷龙可能已经把愈泉城拆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日蚀没说那帮人什么时候会引爆炸弹,也许在他们商量对策的时候,开关已经被按下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就算一切顺利,他们成功解决了这场危机,半年后呢?他现在只是弘蓝中级,半年后紫罗都不一定有把握能到。去跟日蚀拼命?这可不是当初在帝都地下,日蚀还会好心让他三招。日蚀要的是真正的一战,是认真的。以弘蓝对穹隆,纯粹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他抬头看了一眼汐。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出判断。他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弦和律站在那里,还没有离开,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弦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愣着干什么”的意味。
“我有几个问题。”曜说。
日蚀没有显得不耐烦。他依然靠在窗框上,手臂搭在窗沿,姿态松弛得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如果是别人,我没什么耐心。但对你,我愿意给一些。”
曜没跟他客气:“第一,巳真的走了?她会不会中途回来?”
“她走了。”日蚀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她的兴趣只在开头。她喜欢宣告一切开始的那种快感。引爆也好,收尾也好,她都不关心。而且她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事——留在这里对她没有好处。”
曜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说:“第二,你只说告诉我们开关在哪儿,但我们怎么确定能拿到?万一那边守着一个赤金级的人,那我们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等我们找到人回来,雷龙可能已经把愈泉城拆平了。”
日蚀没有辩解。他摊了一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明确的事实:“那不管我的事。我只负责把地点告诉你们。你们去不去,怎么处理雷龙,掌控开关的人实力如何——我都不管。”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一句都像是一道已经划好的线。
曜沉默了不到两秒,然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半年后的战斗,我不可能跟一个穹隆级打,这是送死,而且对你也没意思。”
他在“没意思”三个字上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他知道日蚀追求的是平等的较量,而不是单方面的碾压。一个喜欢虐菜的武痴,根本配不上“武痴”这两个字。
日蚀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异色的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然后他开口了:“赤金级。不会超过那个层次。”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曜正准备继续往下想,日蚀已经开口了。他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姿态,不再靠着窗框,而是站直了身体,朝曜的方向迈了半步。靴底踩在碎木屑上,发出一声不重的响。
“你们有得选吗?”
后台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又传来一声雷鸣,震得玻璃轻轻作响。
曜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余地。如果他现在拒绝,日蚀要么加入战斗——以穹隆级的实力插手,愈泉城现有的防线会在几分钟内崩溃——要么他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那颗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无论哪种,结局都是一样的。而帝国和联盟的强者们正在和雷龙缠斗,根本分不出手来处理这颗炸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上了日蚀的目光。他说出“我答应”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日蚀没有立刻回应。他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窗框,目光在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
“开关在曙光医院。”他说,“位置在最顶楼。雷龙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把那座医院攻占了。”
曜的身体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头,透过窗户望向远处。那座白色建筑的轮廓在阴云中隐约可见,尖顶在雷光中一闪一闪,像一根竖起的针。曙光医院。愈泉城乃至整个帝国最大的综合性医院,塔特拉家的核心技术力量集中在那里。全大陆各地的疑难杂症患者都会涌向那座建筑,它承载着帝国医疗体系最核心的部分。敌人居然藏在那里。
日蚀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他朝窗户的方向迈了一步,身体像是融化进阴影中一样逐渐变淡。窗框上的光在他离开后重新稳定下来,不再晃动。声音在完全消失前飘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期待:“我等着你。别死了啊。”
他消失了。后台休息室安静了下来。窗外雷声还在响,但少了日蚀的存在感之后,整个空间像是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