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蚀的声音从意识中消散之后,后台通道里安静了几息。远处还在传来雷龙的咆哮和建筑的坍塌声,但隔着几道墙壁,那些声音变得闷钝,像是隔了一层水。
曜站在原地,手掌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汐,汐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通道里短暂交汇了一下。
“不能不去。”曜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去,万一他发什么疯也加入战斗,就不是现在这些人能应付的了。那头雷龙已经够麻烦了,他要是再出手,愈泉城今天怕是得从地图上被抹掉。”
汐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收起了掌心的光晕,朝通道深处迈了一步,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逆着人潮朝后台方向走去。观众席的出口方向还在不断涌出人群,尖叫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曜侧身避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伸手朝走廊尽头的方向指了指,快速说了一句“往那边走,出口在左转”,然后绕过两张被撞翻的折叠椅。脚下的碎屑和洒落的饮料黏在鞋底,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粘滞感。
由于紧张,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两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步伐很轻,几乎和背景的喧嚣融为一体。
后台的走廊比场馆内安静得多。越往里走,人群越稀疏,等他们拐过第三个弯,四周已经只剩下散落的道具箱和几件掉在地上的戏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木头的气味。扩音器早已停止了杂音,只有远处雷声偶尔透过墙壁传进来,让灯罩里的光微微晃动。
走廊尽头的门半敞着。曜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后台休息室,墙上挂着几幅演出海报,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收好的道具箱。窗户正对着外面广场的方向,透过玻璃能看到那头雷龙的身影在阴云中翻腾,数道细小的光影正围绕着它高速移动,像是被激怒的蜂群围绕着闯入巢穴的入侵者。
一个男人正靠在窗边的墙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衣摆沾了些许灰尘,暗红色的短发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侧着头看向窗外,姿态松弛,像是在欣赏什么演出。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
曜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但日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曜身上,然后越过曜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汐,微微顿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和上次在帝都地下时一样随意,“尤其是你,巨蟹星神。这应该是你沉睡之后,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汐没有回答。她站在曜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唤出天装,但指尖已经微微收拢,水蓝色的光晕在指缝间若隐若现。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像是在确认什么。
“巳呢?”她问。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扩音器里那个笑声是巳的声音。如果巳和日蚀都在这里,再加上那头从裂缝中降临的雷龙,今天的愈泉城恐怕会比巨神兵事件中的帝都还要惨烈。
日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巳已经走了。她只负责开幕那一步,后续的收尾不归她管。”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只是负责在这里看着。”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曜注意到,他说“看着”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一瞬。
然后日蚀伸出手。
光芒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凝聚、拉长、塑形。一柄长矛出现在他手中,通体灿金,矛尖缠绕着细密的光纹,凝聚成一团微缩的太阳,即使隔着几步的距离,曜也能感受到那股热量正在缓慢地向外辐射。
日蚀将矛尖转向曜的方向,那团太阳的光芒骤然亮了一瞬。
“这么久没见,让我试试你进步到了什么水平。”
曜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日蚀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你躲不开的。”日蚀的声音很平,那双异色的金瞳落在曜身上,“你躲了,我就往那边偏一偏。”
他微微偏了一下矛尖,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外那头雷龙正在和数道身影缠斗,雷光不断炸开,在乌云中撕出一道道裂口。而在这片混乱的下方,还有大片尚未完全疏散的人群。
汐向前迈了半步,水蓝色的光晕在她掌中开始凝聚。但日蚀连看都没看她,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巨蟹星神,你也不许帮他。”
汐的脚步停住了。她看了一眼曜,曜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面对日蚀,唤出了星绘。银蓝色的剑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剑柄贴合的触感让他的手指找到了该有的位置。他没有犹豫太久。
燃星爆能。星尘幻影。震星耀剑。
三重力量几乎在同一瞬间叠加到一起。体内的星能像被点燃的燃料一样翻涌,灼热感从经脉深处蔓延到指尖。三道分身在他身侧同时浮现,剑身上凝聚的星光压缩到极致之后重新绽放,化作一柄巨大的星蓝色剑影,朝着那团射来的红金光炮正面迎了上去。
剑光与光炮相撞。两种能量在狭小的空间内短暂僵持了不到半息,然后那柄巨剑像是劈开一层薄纱一样,将红金色的光柱从中间撕开,余势不减地朝日蚀斩落。
星蓝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地面在震动,墙上的海报被气浪掀起然后被撕裂,碎纸片在空气中翻飞。扬起的尘土遮挡了视线,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在两人之间落下。
曜有些惊讶,或者说,懵逼。日蚀什么实力他自己清楚,自己这一击虽然也算拼尽全力了。但他想着能挡住都算日蚀随手一击没用多少力了,自己居然还能反击回去。可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击的力量触感不对——日蚀放水了。而且放得很明显。
这货是没吃饭吗?还是生病了状态不好?
曜维持着劈斩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燃星爆能的灼痛感还在经脉里翻涌,但他没有松开剑柄。
然后烟尘开始散去。
日蚀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连衣角都没有多一道皱褶。那柄灿金长矛被他随意地垂在身侧,矛尖的小太阳已经收敛了光芒,像一枚安静地熄灭的灯。
日蚀看着他,那双异色的金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有意思。”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曜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语气。那语气里有一种像是猎人发现了值得追的猎物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刚才那一击,杀一个弘蓝绰绰有余,都足够杀一个赤金了。而放在上次你我的时候,杀十个你都够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长矛收回身侧,那团灿金的光芒在他掌中缓缓消散。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而短促,然后越放越大,越放越响。风从他脚下炸开,裹挟着那股笑声向四周扩散,像潮水一样撞上墙壁,把墙上剩下的几张海报撕成碎片。曜和汐不得不用手臂挡住脸,衣摆被风压得猎猎作响。房间里的道具箱被推到了墙角,几件挂在架子上的戏服被扯下来,在半空中翻卷着撞上天花板。
然后那阵风突然停了。
两道人影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弦和律。她们身上的青蓝色戏服有些凌乱,飘带缠在了一起,显然是被那股风从藏身处卷出来的。
弦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日蚀,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才移向曜和汐。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打扰两位了……我和妹妹只是路过,没什么事我们就走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律在她旁边沉默地撑起身体,两人同时朝门口挪了半步。
日蚀没有看她们。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曜身上,那双异色的金瞳中带着一种曜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认真,终于从那种懒散的姿态中浮现出来的认真。他收起了笑容。
“真是令我欢喜。”他说,这一次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想到你这么短时间居然进步了这么多。”
他停了一下,然后朝前迈了半步。
“我本来是想等你到赤金再说的。但现在——我有点等不及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懒散的笑,也不是战斗前的兴奋,更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合适时机的人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重量。
“星之子,来做个交易吧。”
他朝窗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头雷龙正好再一次从云层中俯冲下来,翼尖拖着长长的雷光。
“如果你答应,那么这座将要毁灭的城市,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后台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远处,雷龙的咆哮又一次穿透墙壁,让窗框轻轻震颤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