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雷龙现身的那一刻。
雷龙现身的那一刻,薇就明白了——那不是幻术,不是光影法阵,不是繁星表演团藏到最后的压轴戏。那是一头真正的、活着的、从天空裂缝里降下来的巨龙。
她几乎在同时做了两件事:第一,确认自己的精神力探测范围——被那头雷龙身上散发出的法则级威压搅得支离破碎,像一张被揉皱的网,什么也捞不住。第二,转头去找曜和汐的位置。
但她的视线被切断了。
观众席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漩涡,无数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朝所有能走的方向涌去。有人撞翻了座椅,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抱着孩子挤在过道里进退不得。薇被一股人流裹挟着往侧后方推了五六步,等她稳住身形再抬头时,曜和汐所在的那片区域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人影彻底吞没了。
她试着通过星绘连接了两次,回应的是一片杂音——不是被阻断,更像是信号本身在剧烈抖动的雷鸣中变得模糊不清。雷龙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扰这片区域的能量场,她没办法在人群中精准定位曜的位置。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抓住了她的手腕。霄另一只手挡开一个从侧面挤过来的中年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别看了!找不到的!”
霄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比她记忆中更急一些。他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朝场馆侧面的通道口偏了偏头:“这边走!先出去再说!”
“我不能丢下——”
“你哥要是知道我连他妹妹都没看住,回来非得扒我一层皮。先照顾好自己,你哥他能搞定的!”霄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不容反驳的力度,说完他自己先往通道方向挤了过去。
薇看了一眼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霄的背影。她只停顿了不到一息,就跟了上去。
两人从贵宾席侧面的通道挤了出去。那条通道原本是工作人员专用的,此刻也挤满了人,但至少比主通道通畅一些。霄走在前面开路,薇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穿过走廊、拐过两个弯,推开一扇通往外部的小门。
愈泉城的街道比场馆内更加混乱。
霄没时间细看,他带着薇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绕行,避开了最拥堵的主干道。头顶的雷声每隔十几息就炸响一次,有时候近得像在头顶,有时候远一些,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建筑之间偶有倒塌的烟尘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大约走了一刻钟,愈泉城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前方。
“快了。”霄的脚步又快了一些,“出了城就安全了。”
可当他们穿过最后一条巷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下来。
城墙下方已经站了不少人。不是排队出城的那种人群,更像是聚集在一起、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人群。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推着装满行李的推车,但所有人都停在那里,望着城墙的方向,表情各异——困惑、不安、隐约的焦躁。
霄皱了一下眉,快步走到城墙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城外一切正常。阳光、树木、远山的轮廓,和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能看到远处一条商道上有一辆牛车正在慢悠悠地朝愈泉城方向驶来。那景象过于平静,平静到和身后正在燃烧的愈泉城完全割裂,像是两幅被强行拼在一起的画。
“为什么不出去?”霄拉住一个正蹲在城墙边的路人。
那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出不去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出不去。”路人指了指城门的方向,“有人试过了,跨过城门那道线,人就不见了。”
霄愣了一下,松开那人的衣领,自己朝城门走了几步。他正打算伸手去试,却被薇拉住了。
“曜……哥哥说你读过不少书是真的吗?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以直接伸手的?”薇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赞同。然后她偏了偏头,“你不觉得奇怪吗?”
霄有些摸不着头脑:“奇怪?在哪?”
薇朝城外扬了扬下巴:“现在城内满城风雨,城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说感觉到动乱奔逃的动物,你觉得这种情况,城外的树木会连动都不带动一下吗?”
霄这才反应过来。他仔细观察起城外那片画面——确实很不对劲。城内不是火就是雷,城外却风平浪静,那些树木的枝条纹丝不动,远处牛车上的行人也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想到这里,抬起右手,械能在他掌心跳动了一瞬,凝聚成一把结构简单的小手枪。他对着城外的空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飞出去——然后消失了。没有击中地面,没有在空气中留下轨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子弹跨过那道线的一瞬间,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布吞掉了,连声音都没有留下来。
霄放下枪,推了一下眼镜。
“这是……空间分割?”
薇点了点头:“假设我们的世界是一条数列,一二三四五不断延续。原本愈泉城是数列上的一环,城内是十二,城外是十三,两个数相邻,空间结构稳定。但现在,有人把十二从数列里单独挖了出来,丢到了外面。十二旁边没有了十三,也没有了十一,只剩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她看了一眼众人脸上的表情,换了一种说法:“城外那片景象是假的。像画布上画了一幅画,你摸得到画布,但走不进去。谁出去,谁就消失。”
霄看着那道看不见的边界,心里浮起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念头。
他们现在就像一座被从大陆上切下来的孤岛。
远处又一道雷光炸开,把城墙的轮廓在阴影中勾勒了一瞬,然后重新沉入暗处。城门外那片虚假的阳光依然照着空荡荡的道路,像一幅永远不会落笔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