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曜和汐从楼梯口走出来的那一刻,霄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好了什么问题要往外抛。但曜实在太了解他了,这货绝对是看自己和汐一起下来准备拿自己开玩笑,自己甚至能猜到他会说什么:'好肉麻的两公婆啊''两位在上面不会情投意合来了一发吧,这也太快了。'于是在霄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曜已经抢先开了口。
"那条雷龙走了?"
霄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噎了半秒。他推了一下眼镜,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应该是被击退了,那家伙最后是从那个裂口里钻回去的。裂缝也合上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那边出来。"
仿佛是为了确认他的话,一声低沉的号角从愈泉城北侧传来。那声音浑厚悠长,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和尚未散尽的烟尘,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铺展开来。霄侧耳听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算大,但带着一种"总算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第二天装集团军的号角。"他说,"看样子他们也到了。"
"雷龙走了,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根本不足为惧。"他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一些,"剩下的事就交给大人物去头疼吧,轮不到我们操心了。"
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城市的方向,阴云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那些破碎的屋顶和倒伏的灯柱之间铺开一片暖色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握着汐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但指间的力道已经从僵硬变得柔软,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把手垂下来。
"是啊,"他说,"结束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肩膀终于卸了下来。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医院走廊里的暗色身影、天台边缘那具失去右臂的身体、还有最后那记刺出的星绘,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落到了身后。
他的目光从城市的方向收回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汐、霄、瑟、弦、律。最后停在了弦和律身上。
他走向她们,在两人面前站定。弦抬起头看他,律也从沉默中抬起了视线。曜没有犹豫,那种迟疑已经在天台上消化干净了。
"你们刚才在医院里的变化,"曜说,"我知道那是什么。"
弦的眼睛微微睁大。律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变了,从安静变成了专注。
"虽然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还需要确认,"曜继续说,他顿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她能分析出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跟我一起过去,让她看看你们的状态,也许能找到答案。"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弦和律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很短,但曜看到了:她们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像是同时确认了什么。然后弦转回头来,语气里的轻松收了起来,换了一种她平时不太用的认真。
"曜哥你也不用劝我们了。我和律已经商量好了,要跟你们一块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律。律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刚才在医院里,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有你们才能告诉我们答案。"
她说的"刚才",指的是那一段融合的时间。那短短片刻里她们化身为琴的画面,她隐约还记得,记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视野和感知,记得那枚圆环被冻结在半空中的瞬间。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沉睡着,而她第一次触到了它的边缘。
"行,"曜简短地应了一声,"那先出城。薇那边正好也在,让她先看看你们的情况再说。"
众人跟着霄穿过几条碎石遍布的街道,绕过几处还在冒烟的废墟。愈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开始出现,有人在清理碎石,有人蹲在路边查看倒下的同伴,有人扶着伤员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挪动。灾后的混乱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像是暴风雨过后水位正缓慢退去,露出地面原本的形状。
而在愈泉城外远处的一座无名山丘上,日蚀站在山巅边缘。
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土和烟尘的气味。他的视线落在愈泉城破碎的轮廓上,掠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倒塌的塔楼、散落在街巷间的碎石,目光平静得像在检视一幅已经完成的画。
他没有等到那声爆炸。那颗圆环没有被捏碎,该有的毁灭没有到来。
"时间到了,还没有被引爆,"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看来他成功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失望或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像翻开一本书翻到预定页,发现上面的字和预料中一模一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步伐不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怒意。
日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来的人是谁。那种空间属性特有的细微波动在空气中残留,像是被踩过的雪地上留下的足迹,骗不过他。
"你干了什么?"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但每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要把开关的位置暴露出去?"
日蚀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着愈泉城的方向,过了好几息才侧过头,看了隙一眼。那双异色的金瞳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你问完了吗"的平静。
"我乐意,"他说,"怎么,有意见?"
隙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紧的指节在风里泛白,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喉咙里,但每一次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在六灾星里待了不是一天两天。谁可以惹,谁不可以惹,他心里清楚得很。巳那个女人比日蚀更阴毒,但至少还会讲条件、会权衡利弊。而日蚀这个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兴致一来砍谁完全是下意识的。更何况喜欢砍人就算了,他还强大到六灾星其他五个人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打过他,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强大不可怕,强大的疯子才可怕。
隙最终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咬着牙,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口,边缘泛着不稳定的光纹,然后一步跨了进去。裂口在他身后合拢,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山丘上重新安静下来。风继续吹,吹动日蚀深灰色外套的衣摆。他又站了一会儿,目光穿过愈泉城层层叠叠的废墟,像是在寻找某个具体的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对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的。
"三个月后。"他顿了一下,"我很期待。"
山丘上再没有别的声音。风吹过野草,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把他站过的那片地面最后一点余温也卷走了。
城外安置点。
众人穿过稀疏的帐篷群,在一顶相对安静的帐篷前停了下来。帘子掀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薇半坐在行军床上,银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色依然偏白,但和刚从城墙边被抬过来时相比已经好了太多。她看到众人进来的瞬间,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所有人的完整性。然后那层绷着的东西才松下来。
"醒了就好,"曜走到床边,"医生怎么说?"
"静养几天就行。"薇的声音依然有些轻,但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精神力透支,没有伤到根基。"
"那就好。"曜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那枚银色圆环,放在薇手边。入手冰凉,边缘那道裂缝还在,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人心惊了。"这个是开关。霄说他搞不定,得交给你看。"
薇拿起圆环翻看了一下,指尖沿着边缘的纹路轻轻划过。她垂着眼,像是在读取某种已经刻进金属内部的信息。"可以处理。"她放下圆环,"需要时间,但不久。"
她抬眼看向站在帐篷里的众人,目光从弦和律身上掠过,又移回来,最终落在曜身上。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那层白已经不再是虚弱,更像是高强度运转后残余的余温。她没有追问天台上的细节,也没有开口评价那个决定,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人都在,没有少。
"对了,薇,"曜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弦和律,"她们两个刚才在医院里有点状况。融合成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形态,还能在空中冻结物体周围的空间。我现在没法解释,你帮她们看看。"
薇的视线落在弦和律身上,停了两三息。她没有立刻开口,那两秒的停顿像是在用精神力扫过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推了一下眼镜:"坐下,我需要近距离读取星能波动。"
弦和律对视一眼,乖乖在旁边坐下。律坐得很端正,弦也难得没有多话,两人并排坐在行军床边缘,像两个等着医生看诊的学生。薇闭上眼睛,银紫色的微光从她指尖亮起,极淡,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伸向弦的方向。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霄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安静。
"曜,"他拍了拍曜的肩膀,"你出来一下。"
他停了一瞬,目光越过曜的肩膀,落向站在帐篷入口处的汐身上。
"汐也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弦抬头看了一眼,律也微微侧过头。曜看了霄一眼,读出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那种神情不是"有件事我要问清楚"的随意,而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少有出现在霄脸上的认真。他没有多问,侧过头看了汐一眼。汐微微颔首。
三人走出帐篷,穿过安置点稀疏的人流,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远离帐篷群,只有几棵被风吹歪的矮树,树冠在午后阳光中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子。风从树间穿过,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和愈泉城方向的焦土味交织在一起。
霄站定之后转过身来,靴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抬起头。
目光落在汐身上。
他的视线从她的水蓝色长发、浅海蓝的眼眸、安静的姿态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件他已经核对过多遍的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虽然这么问可能对汐比较冒犯,"他说,语速不快,"但我还是想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汐,你和薇,你们都不是一般人吧,你们。。。是星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