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回到帐篷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弦和律没有跟着回来,帘子在他身后垂落,隔绝了外面逐渐暗淡的天光。
"她们呢?"焰第一个开口。
"回剧团了。"曜在行军床边缘坐下,揉了揉眉心,"我跟她们说了让她们先静一静好好想想,她们说想先回去,我就没拦。"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薇坐在床尾,银紫色的眼眸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汐走过来,在曜身边坐下,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什么都没说。
"琴呢?"曜环顾了一圈。
焰接话:"之前融合时那个形态的意识部分留在星绘里了,她说要在星空书馆查些资料,薇也正好要研究她的情况,就一起进去了。"
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床沿上,感觉这三天的疲惫终于开始从骨缝里渗出来。从雷龙降临到今天,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众人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休息,临走前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歇着",然后掀帘出去了。
那晚之后再没有人提起弦律的事,但谁都知道那不是结束,只是暂时搁下了。
三天。
这三天里,众人没有急着离开愈泉城。战后重建需要人手,这座被雷龙撕裂的城市到处都需要帮忙清理废墟、搭设临时住所、转运伤员。焰和塔去了城北的坍塌区帮着搬运碎石,艾留在安置点协助登记难民名单,霄则在城墙附近查看那些被空间分割破坏过的结构。莱娜偶尔会出现在营地,手里拿着文件,和临时指挥所的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匆匆离开。她头上多了个临时协调官的职位,三天里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汐和大多数伤员待在一起。她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不需要说话,只是坐在床边递一杯水、换一卷绷带,那些原本焦躁的病人们就会慢慢平静下来。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只叫她"那个蓝头发的姑娘"。
而曜和薇没有参与这些。
曜三天里几乎没离开过那片临时划出的训练区域。没有用星绘,没有点燃星能,他只是反复练习那些最基础的动作,直到手臂酸到抬不起来才停下来。他知道三个月后要面对的是什么。现在任何一点的提升,都也许能在那场战斗中让自己活下来。
薇则把自己关在星空书馆里。她说要研究琴的情况,也要想办法解决三个月后那场对决。曜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有追问。他信任她,比任何人都信任。如果他真的能活过那一战,那一定是因为薇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所有人都留了下来,包括艾。联盟总议长卡洛琳一行人已经启程返回联盟,但艾以"见习议员仍需收集战后资料"为由提交了暂留报告。莱娜帮忙周旋,帝国这边没有多问。
三天过去,愈泉城的街道正在缓慢恢复。倒塌的房屋被清走,帐篷搭了起来,野战厨房的烟囱每天准时冒出白烟。可曜每次从训练区域走回营地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觉得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那种味道不是烧焦的废墟,不是未散的硝烟,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有人在你背后悄悄关上了门,你却不知道门是什么时候关的。
其他人也开始察觉到了。
第二天傍晚吃饭的时候,焰突然说了一句"巡逻的人变多了",当时没人接话。塔放下碗看了一眼营地外围的方向,又沉默地拿起了碗。第三天早上,艾路过临时指挥所时看到几个她没见过的军官正在和莱娜说话,莱娜的表情很平静,但艾注意到她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发紧。
没有人说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灰尘落在了每个人的肩膀上。
第三天下午,汐在病房营里帮忙换药。那是城西一顶大型军用帐篷改建的临时病房,伤者大多是雷龙袭击时被震伤或烧伤的平民,还有一些在兽潮中受了伤的士兵。汐刚给一位老人换完绷带,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了。十几个穿着帝国军装的人鱼贯而入,靴子踩在帐篷地面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面色冷硬,目光扫过帐篷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落在了那些躺在行军床上的病人身上。
"接到举报,这里有来自联盟的间谍。"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连帘子掀起的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人,全部带走。"
医护人员愣住了。一个年轻护士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说话,被旁边年长的医生一把拉住了手臂。军官的手下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粗暴地掀开病人的被褥,有人试图坐起来自己走,直接被按住了肩膀往外推。一个腿上绑着夹板的年轻人被从床上拽下来,单脚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军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走。另一个老人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来看病的,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整个人歪倒在床沿上,嘴角渗出血丝。
汐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让他重新站稳。然后她转过身,挡在了军官和那些病人之间。
"请问你们有逮捕令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军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我们收到的举报来自可靠渠道,不需要跟你解释。"
"那我要看官方证据。"汐没有退开,"这些病人中有人还绑着夹板,有人昨天刚做完手术,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如果你不能证明他们确实犯了罪,我不能让你带走他们。"
军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拦在我面前,是在阻挠帝国军务。"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也是联盟的间谍?"
汐的睫毛动了一下。
几个士兵已经朝她围了过来,有人伸手抓向她的手腕。汐没有躲,但她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收拢了。她知道只要自己出手,这几个士兵根本不够看,但她也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住手!"
莱娜的声音从帐篷入口处传来,不高,却让那几个士兵的手同时停在了半空中。她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随行人员,浅金色的头发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醒目。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被推搡的病人,然后落在那个军官身上,最后看了一眼汐。
"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的语气很平稳。
军官打量着她,他不认识莱娜,不知道这是莱因哈特家的大小姐,但他看到了她袖口处的军衔章。那枚章很小,但在帝国的军队体系中,等级差异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停顿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收敛了几分。
"长官,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联盟间谍,正在依法搜查。"
"证据呢?"
军官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又一个"证据"。
莱娜没有等他回答。她往前走了两步,和汐并肩站在一起,目光扫过帐篷内那些面色苍白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声音不高但很稳:"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先出去,去别的地方搜。"
军官脸色变了变,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反驳。他挥手示意手下后退,转身走出了帐篷。靴子声在帐篷外渐渐远去,帘子在风中晃动了几下才停下来。
帐篷内的人像是被施了解冻术一样,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瘫坐在床边。莱娜转过头看了汐一眼,然后拉着她的手臂快步走到帐篷外一个僻静的角落。
"你怎么跟曜一个样。"莱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这种时候你跟他们硬顶,吃亏的是你。"
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些病人是无辜的。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莱娜:"莱娜小姐,怎么突然会有联盟间谍的说法出现?雷龙和终末教团同时袭击愈泉城,怎么和联盟扯上关系了?"
莱娜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你不知道?难怪。"
她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没有人靠近:"这段时间愈泉城有个传闻,说雷龙袭击愈泉城不只是终末教团做的,是联盟和教团合作策划的阴谋。"
"不可能。"汐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也觉得不可能。"莱娜说,"但三天前,有人在愈泉城的废墟里发现了联盟研发的新型自律铠人残骸。那种东西还没正式上市,据我所知只有联盟高层的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本来我们想暗中调查,不打算公开消息,免得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但消息泄露了。现在整座城都在搜捕联盟的人,说他们跟教团勾结。光我这三天收到的伤亡报告,已经有好几份了。"
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天前,她和曜、霄、弦律一起前往曙光医院的路上,确实遇到了那些自律铠人。当时弦还说"这东西不是还没实装吗",她没多想。现在莱娜的话把那条线串起来了。
她的脸色变了。
"弦和律。"她说,"繁星表演团是自由城邦联盟的剧团。"
莱娜的脸色也变了一瞬。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愈泉城正在全面搜捕联盟人员,那么一个联盟来的表演团体,就是最显眼的目标。
汐已经转身朝营地出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然后天空变了。原本还透着些许暮色的天光在一瞬间被压暗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巨幕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涌着、堆叠着,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铺满了整片天空。雷光在云层深处隐隐炸开,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紧接着暴雨倾泻而下,毫无预兆,像天幕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营地瞬间炸开了。有人在喊"龙回来了",有人在跑,有人在找掩体。恐惧像野火一样蔓延。汐停下脚步,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领,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翻涌的云层。那些雷光确实和三天前那头雷龙降临时很像,但她能感觉到,水元素的状态和那时完全不一样。当时是那头巨龙本身在搅动天象,而现在更像是某种力量的余波从很远的什么地方被抛了过来。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厚重、低沉,像是从极深的地底翻涌上来,在城市上空的阴云之间来回碰撞,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压碎了什么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座城的最高者,给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