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咆哮尚未消散，愈泉城的街道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有人在喊"龙回来了"，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拥挤中跌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片骤然压下来的乌云，脸上写满了刚从劫难中爬出来、又被一脚踹回深渊的绝望。三天前那头雷龙降临时造成的恐惧还没有完全退去，此刻被重新点燃，烧得比之前更旺。
汐和莱娜并肩站在帐篷区边缘的空地上，雨水很快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襟。莱娜的金发贴在脸侧，肩章上的雨水顺着绶带滴落，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空。汐同样抬着头，水蓝色的长发被风扯向一侧，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比雷光更深层的东西。
"跟那天不太一样。"莱娜说。
"嗯。"汐点了点头，"那天是龙本身在影响天气，现在是有人借助天气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而且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沟通——虽然语气说不上客气，但至少还有对话的余地。"
莱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沟通'？我只听到那声吼。"
汐没有立刻回答。她也说不清那种感觉的来源，但她确实能"听到"一些东西——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某种更模糊的感知，像声音隔着水面传上来。那天雷龙降临时没有这种感觉，但此刻天空中那团翻涌的云层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形成，像是某种被刻意压缩之后才投放出来的声波，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接收到。
她刚想解释，天空中的变化替她回答了。
几道流光从城中的方向冲天而起，穿透了雨幕，在乌云下方悬停。光芒散去后，数道穿着深蓝色军装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性，长发在风中束成利落的马尾，肩章上的纹章在昏暗的天光中依然醒目。她双手抱拳，朝那团翻涌的云层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天空。
"帝国第二天装军团军团长，玲奈。不知阁下能否报上身份？"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冷笑，厚重得像山体崩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屑。
"虹彩而已。在吾等神殿中，汝连直视吾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一道紫蓝色的惊雷从云层中劈落，速度快到连目光都追不上。那道雷光笔直地朝着玲奈的方向落去，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像是随手拂去一粒灰尘。玲奈的瞳孔在那一刻猛然收缩，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天装上，但她的手指还没触到剑柄，雷光已经落到了她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然后雷光停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玲奈身前，白发被雷电掀起的气流吹得向后翻卷，深灰色的长袍在雨中猎猎作响。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那道落下的雷光，那团足以将一座城市轰成碎片的雷电在他掌中剧烈挣扎、翻涌，然后被他随意地攥了一下，像是捏灭了一盏灯。
雷光消散。白发老者垂下手臂，掌心残余的电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看了一眼，随手甩了一下，将那点余烬抖落在雨幕中，然后抬起头，望向云层深处。
汐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和曜、薇都见过这道身影——在帝都，在梅尔的书房里，在那些曜向她转述的话语中。
梅尔莱因哈特。人类的最强者，唯一的穹隆境。
他站在愈泉城上空，雨水从他身侧滑落，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被一层极淡的光晕隔开。而就在他现身的同一瞬间，汐感觉到那层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像原本隔着水面传上来的对话突然被抽掉了水层，每一个字都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中，清晰得像有人站在她耳边说话。
"阁下应该是龙族的四大龙皇之一，雷龙皇齐格姆。"梅尔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声和雨声，"大驾光临，帝国深感荣幸。但作为客人，您的见面礼是否有些粗暴了？"
汐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莱娜——莱娜的眉头依然微皱着，目光落在梅尔的方向，嘴唇抿着，显然她听到的只有风声和雷鸣。
汐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她听到的这段对话，普通人也听不到。
"莱娜小姐，"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天上的对话，我能听到。梅尔大师在和那位龙皇交涉，内容很重要。我先听完，等结束了再告诉你。"
莱娜愣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在汐脸上停了一瞬之后，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你能听到而我不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只是快速地确认了一件事——汐的神色认真，而且正在全神贯注地接收某种信息。不需要解释，先让她听完再说。这是莱娜的判断。
汐收回目光，重新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翻涌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暗紫色的雷光交织成一张巨网，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云层深处那道庞大的轮廓。
雷龙皇齐格姆的身形比三天前那头雷龙还要大上数倍。暗紫色的鳞片在雷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六对竖瞳在头部两侧排列成弧线，每一对都在缓慢眨动。他没有完全降下来，只是将头颅探出云层，那对主瞳落在梅尔身上，像是终于看到了一个值得正眼对待的存在。
"梅尔莱因哈特。"齐格姆的声音依然厚重，但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正在把多余的情绪压回去，"吾认得汝。"
雷光在他周身短暂地暗了一瞬，那双巨大的竖瞳扫过愈泉城破碎的天际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重新翻出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吾子齐格飞的情况，吾需要你们人类给吾一个答案。"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梅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汐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微微沉了一瞬。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像是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位置。
梅尔开口，声音依然平静："那条雷龙，是您的孩子。"
"正是。"齐格姆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被冰封的岩浆一样的东西，"齐格飞于百年前一次外出游历后失去联系，吾搜寻百年，未曾寻得。如今它在汝等人类城市中出现，吾才得以将其带回。"
梅尔微微偏头："既然如此，龙皇大人应当高兴才是。百年失而复得，值得庆祝。但不知跟帝国有何关系——"
他的话没有说完。齐格姆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裹着雷电，从云层中炸开，化作数道紫蓝色的雷柱同时轰向愈泉城的不同方位。那些雷柱的速度比刚才那一击更快、更密集，像是积压了百年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梅尔的身影在雷柱落下的同时动了。光属性的星能从他周身炸开，化作一层巨大的金色屏障，沿着愈泉城的轮廓飞速铺展，像一道被拉开的幕布，将整座城市的上空覆盖。那几道雷柱撞在屏障上，炸开刺目的光爆，金色的屏障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但没有碎裂。
梅尔放下手臂，抬起头，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那层始终维持的礼貌正在一层一层地脱落。
"我敬您是龙皇，这才处处退让。但现在——您是打算以龙族议会的名义，对帝国宣战吗？"
齐格姆沉默了一瞬。那双巨大的竖瞳中翻涌着某种比怒意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词。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沉，但那种压抑着的愤怒反而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更重。
"宣战？这话该由吾等来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说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
"吾子齐格飞被带回龙族议会后，吾等发现其身上有多处被折磨的痕迹。精神与肉体皆有漫长摧残的印记——那种痕迹，吾等确认过，是人类的手笔。吾翻阅了它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的末端，最终指向汝等人类的这座城市。"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那句"人类的城市"落下来的时候，雷光在云层中同时翻涌了一次，像是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压制到极限。
"为何吾子的踪迹，最终会与这座城有关？为何它被折磨的痕迹，会指向汝等人类？"
他没有提"交出凶手"，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
梅尔沉默了片刻。他站在愈泉城上空，周身那层淡金色的光晕在雨幕中缓慢流转。当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下压着的东西，让站在地面上的汐都觉得空气变重了。
"关于您儿子身上的痕迹，帝国不知情。我们是三天前才第一次见到他。这一点，我可以以穹隆境之名向你担保。"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齐格姆的雷光短暂停顿的话。
"但既然您提出了，帝国自然会查。同时，我也希望龙族议会能查一查另一件事。三天前，您的儿子齐格飞出现在愈泉城上空，与终末教团成员一同袭击了这座城市。这一点，不知龙皇大人怎么看？"
齐格姆的瞳孔微微收缩。雷光在他周身翻涌的节奏变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那双巨大的竖瞳落在梅尔身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地面上的雨都小了一些。
"汝是说——吾子和那些肮脏的老鼠是一伙的？"
"自然不会。"梅尔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稳，"我只是想说，既然龙皇大人要我们调查齐格飞身上的痕迹来源，那我们自然也有权询问齐格飞为何会出现在愈泉城上空。毕竟您的儿子袭击我们的城市，造成多少的伤亡，也同样需要有人给出答案。"
齐格姆没有立刻回应。雷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像是一台正在做极其沉重权衡的天平，两边的砝码都不轻。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吾明白了。"
他抬起头，那双竖瞳扫过愈泉城的废墟，又落回梅尔身上。
"今日若在此处开战，你我皆无益处。汝护不住这座城市，吾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一点，汝应该比吾清楚。"
梅尔没有否认。
"一个月。"齐格姆说，"一个月内，汝等给吾一个满意的交代——关于吾子身上的痕迹，究竟从何而来。而吾亦会追查齐格飞为何会与终末教团一同出现在此。一个月后——"
他没有说"否则"，但那双竖瞳中的雷光已经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到时候，无论结果如何，你我各凭所知，再做决断。"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
"如果汝不能给吾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么下次，吾和吾之军团出现的地点，就是汝等的帝都了。"
梅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一个月。我答应你。"
齐格姆看了他最后一眼，庞大的身躯开始向云层深处退去。雷光在云层中逐渐暗下来，暴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收住，像是被人从头顶拧紧了水龙头。天色从暗紫色重新变回傍晚的灰蓝，乌云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一样一层一层地剥离、碎裂、消散。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重新漏下来。
梅尔依然悬浮在城市上空，望着齐格姆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地面上的市民们陆续从掩体中探出头来，有人在确认雷声真的停了，有人在扶着墙壁站起来，有人在抱起摔倒的孩子拍打身上的泥水。没有人欢呼，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已经被一次次透支空了，只剩下一种"这次过去了"的麻木。
汐站在原地，雨水从她发梢滴落。她望着天空，望着梅尔那道悬停在城市上方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很久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完全离开这片天空。
一个月。
乌云彻底散去，夕阳的余晖重新铺满愈泉城的废墟，将那些破碎的屋顶和倒塌的墙壁染成深浅不一的暖色。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已经远去了。城市的街道正在缓慢恢复日常的声响，有人开始清扫积水，有人在扶正倒下的帐篷支架，厨房的方向又冒出了新的炊烟。
但那层沉重的、像是从远处压过来的东西，依然留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汐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莱娜。莱娜还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梅尔大师在和那位龙皇谈。"汐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龙皇的儿子被终末教团折磨过，痕迹指向人类。他们给了帝国一个月的时间去查——查出一个能让龙皇满意的交代。"
"一个月之内没有答案，那位龙皇就会直接去帝都。"
莱娜的表情在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但汐注意到她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那一个月内，你打算做什么？"
汐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目光，像是在把那一个月的时间在脑海中铺开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我先去找曜他们。这件事不是帝国单方面能解决的，也不是光靠调查就能查清楚的。"她顿了一下，"那条龙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和终末教团同时出现，还在愈泉城废墟里留下了自律铠人的残骸。有人在把线往联盟的方向引，我只是还不确定是谁。"
莱娜看着她，没有打断。
"在我回来之前，"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层低不是犹豫，是加重，"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你说。"
"繁星表演团。"汐抬起目光，"他们是联盟来的剧团，现在整座城都在搜捕联盟的人，弦律也在那里。如果真有人想坐实'联盟勾结教团'的说法，他们就是最显眼的目标。我担心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会有人拿他们开刀。"
莱娜沉默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迟疑，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答应过的安排。
"知道了。我会派人盯着他们。以"保护表演团人员安全、防止被暴民冲击"的名义安排在临时保护范围里，不会让他们被带走。"
汐看着她，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过身朝营地出口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莱娜没有拦她，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和帐篷之间。雨水已经停了，夕阳的光正从云层后面重新铺展下来，把那些湿漉漉的帐篷顶和远处的废墟染成深浅不一的暖色。
汐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