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风雪声渐远。
取而代之的，是云海流动的微响，与星辰仿佛触手可及的静谧压迫感。
林希踏入观星台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斜倚玉榻的云梦。
她紫衣如雾，赤足悬空轻晃，指尖一枚铜钱翻转，映着穹顶流转的星河。面纱未戴，唇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慵懒又玩味的笑意。
“来了？”她抬眼，紫眸在星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凌霜姐姐放人了？还是说……小希儿自己‘想’办法溜出来的？”
语气亲昵，带着促狭。
林希没接话。他环顾四周——白玉台悬浮于万丈高空，下方云海翻涌，星辰似乎真的近在咫尺，投下清冷光辉。空气里有种奇异的、仿佛时间凝滞的静谧。
“坐。”云梦拍了拍身侧玉榻，见林希不动，便轻笑起来，“怕我吃了你？放心，这里的天机禁制，连凌霜的剑气一时半刻也闯不进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林希走到她对面一张石凳坐下，距离保持在三步之外。
云梦也不介意，铜钱一抛，落在掌心，正面朝上。
“坎上巽下，风水涣。”她垂眸看着卦象，声音轻缓，“舟行水上，离则涣散，聚则成势……小希儿，你现在，就是那叶小舟呢。”
“是你散布的消息。”林希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上古大能转世’，‘飞升之秘的钥匙’——为什么？”
“为什么？”云梦歪头，笑意更深，“自然是为了救你呀。”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走到观星台边缘，背对着林希，望向下方浩瀚云海。
“血煞宗要抓你，守旧派要审你，九大宗门暗流涌动……你就像一块鲜肉，丢进了狼群。怎么活？”
她转过身，紫眸锁定林希：“水浑了，狼才会互相撕咬，顾不上那块肉。而那块肉……如果不止是肉，还是它们都想独吞、又怕被别人先吞的‘钥匙’，它们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为它们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机缘’，而不是一具尸体。”
道理冰冷，却现实。
林希握紧掌心冰玉平安扣：“你就不怕，真有疯子不管不顾，先抓了我再说？”
“怕呀。”云梦走回他面前，俯身，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那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香缠绕上来，“所以，我给你留了条后路。”
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紫晶吊坠，形状如一枚微缩的卦盘，内里星光流转。
“戴着它。”她将吊坠递过来，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林希的手腕，“关键时候，捏碎。它会送你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哪里？”
“我的寝殿。”云梦直起身，笑靥如花，“放心，只是暂避。当然，如果你愿意多留几日，妾身也很乐意……亲自为你‘调理运势’。”
语调暧昧，眼神却清澈得像在说今日星象。
林希没接吊坠：“你的‘最优解’，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的棋局。包括我，包括凌霜，包括……其他八位。”
“是。”云梦坦然承认，把玩着吊坠，星光在她指尖跳跃，“但棋手，不能只坐在棋盘边看。得亲自下场，摸摸棋子，感受它的温度，它的……重量。”
她忽然将吊坠按在林希心口，隔着一层衣料，冰凉的触感下，是蓬勃的心跳。
“就像现在。”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我离你最近。我知道你在怕，在怀疑，在权衡。而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更多。”
“比如，你脑子里那个‘系统’。”
林希瞳孔骤缩。
云梦的笑容放大，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别紧张，小希儿。我算不到它具体是什么，但我能‘看’见因果线在你身上缠绕的方式——太规整，太刻意，不像自然轮回，倒像……被精心设计过的程序终结与新任务发布。”
她收回手，吊坠留在林希掌心。
“九世轮回是任务，对吧？现在的‘情感认可’，也是任务。而给你任务的‘东西’，在我们九人集体性转、因果逆乱时，短暂苏醒过。”
她转身，望向东方，那是丹阁的方向：“苏婉妹妹以为是她炼的丹引动了因果，凌霜姐姐以为是她的剑意斩破了轮回……都对，也都不对。是我们九人的执念、悔恨、逆转的阴阳，加上你特殊的灵魂，共同搅乱了天机，让那个‘东西’不得不现身，重新发布指令。”
她的分析，冰冷、精准，像手术刀剖开迷雾。
林希喉咙发干：“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要你‘明白’。”云梦回眸，紫眸深处第一次没了笑意，只剩下某种深沉的、近乎沉重的通透，“明白这局棋有多大，明白执棋的不止我一个，明白你自己……也是一位关键的棋手。”
她走到玉案边，拿起三枚铜钱，放入龟甲。
“抽签决定轮流顺序时，我动了手脚，让苏婉抽中第一签。”她摇晃龟甲，铜钱碰撞轻响，“因为丹阁最安全，也最温柔。你需要一个温和的起点，而不是凌霜剑冢的酷寒，或夜凰幽冥的阴冷。”
铜钱倒在案上，卦象显现。
“离上震下，火雷噬嗑。”她凝视卦象，“硬物阻隔，需咬断方能通过。下一步，有硬仗要打呢。”
她抬眼看林希：“信我吗？还是和凌霜姐姐一样，觉得我在玩弄人心，搅动风云只为取乐？”
林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星辉与深不见底的算计，也看着那算计之下，一丝极淡的、难以伪装的……疲惫。
高高在上，算尽一切的人，也会累。
“我信你的一部分。”他缓缓开口，握紧那枚紫晶吊坠，冰凉刺骨，“信你真的在找‘最优解’。但我不信……你仅仅是为了‘救我’。”
云梦静了一瞬，然后，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星空下荡开，愉悦又苍凉。
“聪明。”
她走回玉榻，慵懒卧倒，紫衣铺开如云。
“我确实有私心。那‘系统’，那‘九世轮回’背后的真相，我好奇。你身上聚集的、关乎‘性转’甚至可能关乎‘飞升’的秘密，我好奇。而把这些秘密握在手里……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力量。”
她坦然得令人心惊。
“但这和‘救你’，冲突么？不冲突。保护好最关键的棋子，棋局才能继续。而在这局棋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想要的，或许和你想要的……并不矛盾。”
风声忽然急了。
下方云海剧烈翻涌，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裹挟着千里冰霜，正自北方撕裂长空，疾驰而来！
剑气中，杀意沸腾。
是凌霜。
她来得比云梦预计的更快。
云梦挑眉，指尖迅速掐算，随即看向林希左手食指——那里，夜凰的黑色咒印，正疯狂发烫，幽绿的火光甚至透出皮肤。
“呀。”她轻笑，“两个急性子。”
“看来，这场私下会面……”
“要提前热闹起来了。”
林希握紧吊坠和平安扣，看向北方那道越来越近、几乎要将云海劈开的冰蓝剑光，又看向指尖灼烫的咒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