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水面。
林希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了一片朦胧的紫色光晕——不是观星台的清冷星辉，而是更温暖、更……私密的光。
药香？不。是另一种幽微的、似兰非兰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带着令人放松的慵懒，也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掌控感。
云梦的寝殿。
他躺在一张铺着柔软星纹绸缎的玉榻上，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指都做不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钝痛，记忆还停留在观星台上那场撕裂一切的爆发，以及黑暗中最后听见的三个声音。
“醒了？”轻柔的女声从侧方传来。
云梦斜倚在榻边一张矮几旁，紫衣松散，赤足蜷着，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出现裂痕的铜钱。她没有戴面纱，脸色在殿内柔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紫眸深处那份洞察一切的兴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沉重。
“我……”林希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神魂过载，灵脉紊乱，但死不了。”云梦替他说了下去，指尖铜钱一转，“凌霜姐姐的剑气护住了你心脉最后一点生机，夜凰妹妹的魂火……啧，虽然讨厌，但确实在你灵魂崩溃边缘拉了一把。至于妾身嘛，只是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歇脚处。”
她俯身，距离拉近，幽香更浓：“小希儿，你那一通爆发，可是把两位姐姐的心都撕开了一道口子呢。”
林希闭上眼，喉咙发干。撕裂她们？他那时只想让一切停下。
“不过，撕得好。”云梦轻笑，声音低得像耳语，“僵局打破，裂缝出现，才是落子的时机。”
林希重新睁眼，看向她：“你……又算到了？”
“算不到你这么狠。”云梦坦言，指尖轻点他眉心，一缕清凉的星力渗入，暂时抚平了灵魂的躁痛，“但我算到，那把火迟早要烧起来。我只是……让它在我的棋盘上烧。”
她站起身，走到殿内一扇巨大的星窗前，外面是流动的云海与永恒的夜空。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第一，继续装睡，等凌霜姐姐破开我寝殿外围的星阵冲进来，或者等夜凰妹妹用更阴损的咒法找上门，然后被她们带回各自的巢穴，一个用剑气‘保护’你，一个用魂火‘占有’你。循环往复，直到你下一次崩溃——或者，被外界那些闻着味来的苍蝇逮到机会。”
林希沉默。
“第二，”云梦转身，紫眸锁定他，“听听我这个‘乐子人兼幕后黑手’的建议，然后……试着当一回真正的棋手，而不是只当棋子。”
“什么建议？”林希问。
云梦走回榻边，坐下，将那枚裂开的铜钱放在他掌心。
“醒来后，不要原谅。”她说，一字一顿，“但可以提出要求。”
“比如？”
“比如，要求凌霜剑宗开放‘葬剑渊’的禁地典籍给你参阅——那里有历代剑修对灵魂修持的残缺感悟，或许能帮你稳住神魂。再比如，要求夜凰收回至少三成咒印的‘感知权限’——作为诚意。她若不肯，你就明说，那咒印带来的痛苦，会成为你永远抗拒她的理由。”
林希握紧铜钱，边缘硌得生疼：“她们……会答应？”
“凌霜会。因为她愧疚，更因为她比谁都怕你死。”云梦微笑，“夜凰……大概率也会，虽然会痛苦得发疯。但她更怕的，是你彻底将她从‘同生共死’的梦里驱逐。”
“然后呢？”林希追问，“就算她们答应了，然后呢？血煞宗还在，守旧派还在，那些传闻……”
“然后，去体宗。”云梦截断他的话，“武曌姐姐那里，有‘陨星锻体术’和血池精华，能最快夯实你的肉身根基。肉身强了，灵魂的撕裂感会减轻。而且——”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却无丝毫暖意：
“武曌姐姐性子最直，战力最强，也最护短。她那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前线堡垒’。血煞宗的爪子，伸不进体宗的核心血池。守旧派的老古董，也没胆子直面她的拳头。”
“你让我……利用她们？”林希声音干涩。
“不。”云梦摇头，“是让她们‘有用’。你觉得委屈？觉得被摆布？那就反过来，用她们的力量，为你自己筑起高墙。在这墙内，你才有喘息的机会，才有时间去想——你到底想要什么，又该如何处理这九份……烫手的因果。”
她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汗湿的发：
“这是妾身能想到的，对你最有利的‘最优解’。当然，我有私心。你越清醒，越主动，这局棋就越有意思。你身上的秘密，我也就越有机会……看得更清楚。”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紧接着是剑气与星阵剧烈摩擦的尖啸。
凌霜在强行破阵。
夜凰低沉幽冷的嗓音，也如附骨之疽般，穿透层层防护，隐隐飘荡进来：
“……云梦……把他……还给我……”
云梦挑眉，收回手，笑意慵懒依旧：
“看，急性子的姐姐们，连半刻钟都等不了呢。”
她起身，紫衣曳地：
“选择吧，小希儿。是继续当被迫承受的‘肉’，还是……试着握住一点主动权？”
她走向殿门，声音飘回：
“当然，若你选了后者，未来某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时……你可不能推辞哦。”
殿门开启的缝隙，透进更激烈的剑气与死气的寒光。
林希躺在榻上，握着那枚裂开的铜钱，看着掌心冰玉平安扣与紫晶吊坠微光交映，听着门外愈发逼近的碰撞与嘶喊。
棋子……
他缓缓收紧手指。
棋手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