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由星链所构成的牢笼里面，冰蓝与幽绿的碰撞已经达到了极限。
凌霜牙关紧咬，素白剑袍无风自动，她正在强行突破星链束缚——这不是为了去攻击夜凰，而是要将剑气凝成最精纯的护罩，来笼向蜷缩在地的林希。
她已经察觉到了，林希的灵魂波动正因为她们都交锋而紊乱，像是风中的残烛。
“你敢！”夜凰嘶哑的声音在这时响起，空洞的黑眸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惶般的愤怒。
她周身的幽冥死气陡然收束，化作了无数细密的黑针，竟也不与剑气对抗，反而是刺向星链与林希之间的空隙——她要打断凌霜的剑气护罩，用自己的魂火去覆盖来保护林希，哪怕这只会给他带来更加深的痛苦。
两种极端力量在这个狭隘的空间内再次发生对冲。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并非来自剑气或死气，而是来自脚下观星台地面。
一道道银色星纹，在冰与死、守护与占有的双重冲击下，如同承受不住重压的琉璃一般，开始不断地龟裂。
“哦呀。”云梦眉梢微挑，指尖铜钱急转，试图修补这个星阵。但紫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计划之外的讶异——在林希身上，正散发出一股混乱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灵魂波动，那波动竟在被动地、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碰撞逸散的能量，这甚至包括她的星力！
“呃——啊！！”
林希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他体内，九世积压的记忆碎片、还有系统施加的任务压力、以及此刻灵魂被三方的力量（剑气、魂火、星力）撕扯的剧痛，终于在这个临界点轰然爆发！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数破碎的画面淹没——
在剑冢风雪中，他为凌霜挡下天魔一击，身体被剑气洞穿时，听见的是她冷漠的“此子当为宗门荣光而死”。
丹炉烈焰里，血肉一寸寸化为飞灰时，闻到的是苏婉痴迷的“只差最后一味药了”。
幽冥鬼哭中，魂魄被万鬼啃噬时，感知到的是夜凰在窟外，隔着禁制，那疯狂而绝望的凝视。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冰冷的注视与灼热的悔恨，都在这一刻重叠、嘶鸣、爆炸！
“够……了……”
林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地切开了剑气与死气的碰撞。
凌霜的剑气骤然一滞。
夜凰的魂火猛地一颤。
就连周围破碎的星辉，都仿佛凝住了一瞬。
林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彻底剥离了所有的伪装。
他看向凌霜，又转向夜凰，最后扫过凝眸望来的云梦。
“现在这样争……”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抠出来，“抢我，碰我，在我身上留各种印记……和当年看着我死的时候，在旁边看着，有什么区别？！”
他向前踉跄一步，几乎碰到凌霜凝滞的剑气边缘：“你们要的，到底是林希这个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心口，那里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枷锁在发烫，“还是要我魂里这不知道是什么的‘钥匙’？！还是要完成你们自己心里那份所谓的‘补偿’的任务？！”
“告诉我啊！！”
最后的咆哮，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同时也抽空了整个星链牢笼内最后一点凝滞的空气。
“轰——！”
并非实质的爆炸，而是精神层面的冲击。以林希为中心，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疲惫与无尽悲伤的灵魂风暴，裹挟着他九世积攒的所有情绪，轰然炸开！
那风暴无视了剑气，穿透了死气，甚至还搅乱了星辉。
凌霜赤瞳骤缩，在那风暴中，她“看”到了——不是画面，而是感觉。是林希死去时，她心底那一丝被剑道压抑的、名为“不忍”的悸动，是如何在百年的悔恨中发酵成如今这份偏执的炽热。
她的剑气，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溃散开来。
而夜凰空洞的黑眸里，幽绿魂火疯狂跳动，几乎要溢出眼眶。她“尝”到了——那风暴里属于林希的每一丝痛苦，都和她咒印传递的阴冷紧密相连，但更深的地方，是一种连“同生共死”都无法填满的、源于被“旁观”而死的孤独与愤怒。
她的死气，第一次，不是主动攻击或防御，而是瑟缩着回卷。
云梦指尖的铜钱，“啪”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她紫眸中的慵懒与算计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她“算”到了——林希此刻爆发的因果线，混乱、狂暴，却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他的痛苦根源，远不止眼前三人的争夺，而是因为某种更高层面的、被“安排”的命运。而她们九人逆转的这一份因果，只是让这“安排”显形了。
星链，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银色光点，缓缓飘落。
但是并没有人在意。
凌霜的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林希，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火光，喉咙像是被冰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夜凰跪倒在地，黑裙铺开，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触林希那因为痛苦而颤抖的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变得僵住了，她苍白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云梦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东方渐白的天空，在那里，因果的线团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清晰，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危险。
林希站在飘落的星辉与散逸的剑气和死气之中，身体晃了晃，最后看了她们最后一眼，那眼神空洞迷茫得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
然后，他向后倒去。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模糊听见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不再是以前那般冰冷的命令、偏执的低语或算计的轻笑，而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带着恐慌的呼喊——
“希儿！”
“林希！”
以及云梦那句飘向远方的、凝重的自语：
“…棋手，也该下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