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回华夏了。同行的还有苏梦枕和项昆仑。裴庆也跟着去了,他要参军,要学气血道,一刻都等不了。江寒星、李柚柚、关灵儿、吕清瑶也趁着这个机会回了华夏——办休学。灵气复苏两年后就要来了,到时候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这两年还是先把实力提上去再说。至于学业,等扛完事再补也不迟,就连柳梦溪也被周老叫回去协助武林入世事宜。太史靖也想休学,但他没去成。
此刻他坐在教室里,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天书。函数、方程、抛物线,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托着腮,看着窗外那片被教学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脑子里全是云归园的演武场、锻造坊的火光,还有师父那句“天塌下来有国家和武林顶着,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他叹了口气,趴在桌上。
太史靖不是没争取过。他跟父母说灵气复苏要来了,说他拜了武道魁首为师。父母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说“行,我们家小靖也有武侠梦了”。他爸说他小时候也想仗剑走天涯,他妈说她年轻时还去嵩山看过日出。两个人笑成一团,谁都没当真。太史靖不是没想过找师父帮忙,暮云归只说了一句:“等你真的独立自主了,再出来扛事也不迟。”太史靖不知道“独立自主”是什么意思,是经济独立?是思想独立?还是能自己养活自己?他没好意思问,总觉得问了就显得自己还没长大。于是他坐在教室里,听数学老师讲天书。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让他想起云归园的池塘。锦鲤在月光下跃出水面,陈伯在烤串,师兄师姐们在笑。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断了,他弯腰去捡。太史靖趁着这个空档,把课本翻到空白页,在页脚画了一把剑。画完觉得不像,又擦了重画。
画着画着,下课铃响了。太史靖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旁边的同学喊他去食堂,他应了一声,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太史靖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云归园那边,倒是比太史靖热闹多了。
江寒星、李柚柚、关灵儿、吕清瑶一走,教导十柱的任务就全落在虞清商和王国机神·贾克斯身上了。本来四名亲传加一台机甲,一人负责一摊,排班排得整整齐齐,一周还能休两天。现在只剩两个人,休息日自然没了。
虞清商倒还好。她教的是内力流转,不需要多说,只需要示范。她往廊下一坐,膝上横着琴,指尖搭在弦上,十柱就在院子里自己练。谁的内力走岔了,她拨一下琴弦,那人就知道错了。安安静静的,一上午就过去了。
王国机神·贾克斯就不一样了。那台铁疙瘩本来嘴就毒,暮云归在的时候还收敛些,毕竟造物主的威严还是要给的。现在暮云归走了,它彻底放飞了。
杏寿郎练刀,力道重了,它说:“你是在砍鬼还是在劈柴?劈柴都比你有力气。”宇髄天元练身法,速度慢了,它说:“你是在跳舞还是在跑步?跳舞都比你有节奏。”蜜璃被它说得眼泪汪汪,它说:“哭什么哭?我又没骂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蜜璃哭得更厉害了。伊黑瞪它,它说:“你瞪我也没用,你老婆的内力又不是我练岔的。”伊黑的刀差点出鞘。实弥被它说得暴起,一刀劈过去,它随手一杖挡开:“力道够了,准头差了点。下次往脑袋上砍,别砍肩膀,砍肩膀又砍不死。”实弥气得刀都握不稳了。
忍在边上看着,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她发现这台铁疙瘩骂人的时候,从来不会骂她和蜜璃。不是因为她们强,是因为她们是女人。忍忽然觉得,这台铁疙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唯一不怕贾克斯的是祢豆子。她听不懂它那些毒舌,只是举着那根烤焦的树枝,在它脚边转来转去。贾克斯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那根粗得离谱的金属手指,轻轻拨了拨她手里的树枝。“握姿不对,”它说,“食指再往前一点。”祢豆子“唔”了一声,把手指往前挪了挪。贾克斯看了一眼,没再说话,站起来继续骂那群柱。
虞清商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师父不在的云归园,好像也没那么冷清。
那天傍晚,香奈惠从蝶屋过来,给虞清商带了一盒点心。她站在廊下,看着演武场上那群被贾克斯骂得狗血淋头还在咬牙坚持的柱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锻造坊。锻造坊里炉火已经熄了,工作台上还散落着一些金钨的碎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屑,忽然想起暮云归把龙心递给她时的样子。她伸出手,指尖还有淡淡的金色火焰在跳跃。海洋龙魂还在,它不会因为暮云归离开就消失。
窗外的天快黑了,演武场上的骂声还在继续。香奈惠把点心盒放在工作台上,转身走出去。她走到廊下,在虞清商身边坐下。
“清商,”她轻声问,“他们今天练得怎么样?”
虞清商想了想。“内力流转比昨天顺畅了些。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等师父回来,您自己看吧。”
香奈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远处,贾克斯的声音又响起来:“杏寿郎!我说了多少遍,收刀的时候手腕要转!你是练刀还是练铁砂掌!”杏寿郎的声音闷闷的:“……是。”香奈惠忍不住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云归园的屋檐上。这座园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燕京,大会堂。暮云归和苏梦枕站在大会堂外的台阶上,两个人穿着差不多的深色行政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暮云归不太习惯这种衣服,袖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手腕。苏梦枕倒是穿得规规矩矩,还别了一枚小小的国徽胸针。
“五年了。”暮云归开口。
“嗯。”苏梦枕知道他说的是穿越。暮云归看着大会堂门前那片熟悉的广场,他以前来过这里,开各种会,听各种报告,在文件上签各种名字。那时候他还是武道魁首,也是武林代表。后来他穿越了,去了那个有鬼的世界,在那里教学生、杀鬼、开星门、建规矩。五年后,他又站在这里。苏梦枕看着暮云归的侧脸,忽然笑了:“你是感慨自己又回来开会了,我是感慨——我独自开了五年会,你终于回来参会了。”暮云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齐齐抬腿,迈步朝会场走去。
台阶很长,人很多。有人认出暮云归,脚步慢下来,想上前打招呼,又不太敢。暮云归没有理会,只是往前走。苏梦枕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
“那两个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苏梦枕问。暮云归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两个法务官员,当初跑到云归园求他斧正法律的人。他们想效仿西方,搞什么人人平等,废除死刑。暮云归轻叹一声。“马上就要灵气复苏了,乱世用重典。他们想废除死刑?绝对不行。”他顿了顿,“到时候直接隔空点穴算了,他们开不了口,自然就没事了。”
苏梦枕撇撇嘴:“你这不叫办法。你咋不说直接拍死他们呢?会上达不成的,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达成。”暮云归看了他一眼。“如果他们铁了心要耽误事的话,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保证。”这话说得很轻,但苏梦枕听懂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老朋友的无奈。
“暮魁首着急了不是?还没到喊打喊杀的时候呢。”他压低声音,“既然他们不会放弃,那想个办法让他们永远闭嘴不就好了。比如,让他们犯些错误。反正这帮人常年和西方打交道,屁股绝对不干净。”
暮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调查清楚了?”
苏梦枕耸耸肩。“是有些证据。但会上肯定不能提,毕竟也没在全国代表大会上直接抓人的先例。”他顿了顿,“到时候,暮魁首只要在他们提议废死时,以‘即将灵气复苏’为由,搁置这项提议就行。”
暮云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点疑惑。“这事就这么在大会上说了?按以往经验,不是应该先开小会吗?”他对规则的突然变化有些不解。苏梦枕老神在在地笑了笑。
“估计早就商量过了。这一次,可能也就是给下面的人知会一声。到时候武林和有关部门编写好应急预案,配置好相应人员,得了。”暮云归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大会堂的大门,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巨幅油画,画着山河、画着人民、画着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历史。暮云归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
大会堂的主席台下,座位已经排好了。暮云归的名字在最前面,和苏梦枕挨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空座位,忽然想起云归园。
苏梦枕在旁边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别想了,”他说,“会开完就能回去。”
前几天的会,与暮云归关系不大。他坐在台下,听了四天报告。政府的工作报告,常委的工作报告,计划的审查,预算的审查。台上的领导念得字正腔圆,台下的代表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划重点,有的已经开始翻后面的文件。暮云归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说。这些事不需要他开口,他只需要坐着,听着,等。
苏梦枕坐在他旁边,偶尔在文件上画几笔,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说几句。暮云归没有参与那些低声的交谈,他只是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有人的目光飘过来,又很快移开。武道魁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态,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四天里,江寒星他们办完了休学,回了云归园。十柱的训练也恢复了正常,虞清商和王国机神贾克斯轮班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江寒星教剑术,项昆仑虽然不在,但李柚柚顶上来了,教速度和灵活性。关灵儿和吕清瑶也加入了教导的队伍,她们刚入门,还教不了什么,但可以在旁边看着,学着,偶尔帮新来的队员纠正一下基础动作。云归园又热闹起来,十柱的训练也回到了正轨。暮云归不在,但规矩在,训练在,日子照常过。
第五天,决议草案。需要决议的草案太多了——最低工资上调,严格执行双休,学生减负,环境保护等等等等。暮云归坐在台下,听代表们一个一个发言。有人慷慨激昂,有人语重心长,有人照本宣科。每一个草案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弃权。投票,计票,宣布结果。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
苏梦枕在旁边低声说:“明天才是重头戏。”暮云归“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明天是什么——法理上是否废除死刑,灵气复苏下各省市及武林应当作何准备。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第六天,大会最后一天。主席台上,周老坐定,目光扫过全场。台下安静下来。
“现在进行第一项决议。关于法理上是否废除死刑的草案。”暮云归坐在台下,没有动。那个法务官员站起来发言了,引经据典,从欧洲讲到美洲,从人权讲到文明。他说死刑是野蛮的残余,是文明社会的耻辱,是司法体系的不堪。他说得很有条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诚恳得像在讲真理。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交头接耳。
苏梦枕侧过头,压低声音:“该你了。”暮云归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着。苏梦枕愣住了。
台上的法务官员还在讲。暮云归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有个意见,这个草案,搁置。”
全场安静。法务官员的话卡在喉咙里,嘴还张着,忘了合上。主席台上,周老看了暮云归一眼,没有表态,也没有打断。
暮云归继续说:“灵气复苏在即,国家安全形势将发生重大变化。乱世用重典,此刻废除死刑,不合时宜。”
他顿了顿。“现在,先议第二项。”没有人反驳。法务官员站在那里,嘴张着,不知道该继续讲还是该坐下。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慢慢坐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苏梦枕在旁边,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周老开口了。“第二项决议。关于灵气复苏下,各省市及武林应当作何准备的草案。”
这次站起来的是苏梦枕。他走到发言席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灵气复苏的具体时间,预计在两年后。复苏的表现形式,初步判断为天地间游离能量的浓度提升,部分人或动物可能出现异常能力觉醒,部分古籍记载的灵植、灵矿可能重新出现。”
他翻过一页。“应对措施分为三个层面。第一,各省市成立应急指挥部,由地方行政长官牵头,公安、消防、医疗、民政等部门共同参与,负责辖区内异常事件的监测、预警与处置。第二,武林盟成立快速反应部队,由各门派抽调精锐弟子组成,配备金钨武器,负责应对超出地方处置能力的重大异常事件。第三,国家成立跨部门协调小组,由相关部委与武林盟共同组成,负责政策制定、资源调配、信息汇总与对外联络。”
他合上文件。“以上。请各位代表审议。”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举手提问,问的是预算,问的是人员编制,问的是与现有应急体系的衔接。苏梦枕一一回答,不急不躁,条理分明。暮云归坐在台下,看着苏梦枕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台上,替他回答那些他不愿回答的问题。那时候他刚当上魁首,不耐烦开会,不耐烦报告,不耐烦那些没完没了的提问。苏梦枕就替他站在那里,替他回答,替他周旋,替他把那些他不愿意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这么多年了,依旧如此。
投票,计票,宣布结果。草案通过。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
周老敲了敲桌子。“今天的大会到此结束。散会。”
人群开始往外走。暮云归站起来,苏梦枕走回他身边。
“走吧,”苏梦枕说,“开完了。”暮云归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主席台上那排还亮着的灯,忽然问了一句:“那两个法务官员,会后会怎样?”
苏梦枕想了想。“大概是继续当他们的法务官员。写写报告,开开会,偶尔在报纸上发几篇文章。反正他们的草案被搁置了,没有十年八年翻不了案。”他顿了顿,“至于他们的屁股干不干净,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去查。”
暮云归没有再问。他转身,朝会场外走去。苏梦枕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
走出大会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暮云归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天空。苏梦枕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暮云归才开口:“什么时候回云归园?”
“明天一早的高铁。”苏梦枕说,“你急着回去?”
暮云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天空,想起香奈惠坐在廊下,指尖有淡金色的火焰在跳跃。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吃饭。”苏梦枕笑了,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走进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夜色里。明天,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