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阁前的青石路上,关灵儿、吕清瑶、裴庆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跟着暮云归从演武场走过来,一路上都在猜师父要说什么。拜师已经有一阵子了,十柱的训练他们插不上手,亲传弟子们又各有各的事,三个人正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你们三人拜师已经有一阵子了。”暮云归停下脚步,转过身,“若是有想学的,尽管说来。”
三人愣住了。什么叫“你们想学什么尽管说来”?难道不应该是师父教什么我们学什么吗?关灵儿和吕清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裴庆挠了挠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暮云归看着他们那一脸茫然的表情,没有解释。他只是推开琅嬛阁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随心就好。”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当年闯荡江湖见识的武功不少,你们想学的,我基本都能教。”
三人站在门口,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原来拜师武道魁首,想学什么是可以自己挑的?
吕清瑶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师父!我想要一本与苗刀适配的刀法!”
暮云归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琅嬛阁三层,靠东边的架子上,有本神刀门的《血月刀法》。可以取来一观。”
吕清瑶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就往楼上跑,脚步声噔噔噔的,一点都没有平时那副清冷的模样。
裴庆还在发愣,被关灵儿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他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师父,我想学重剑的剑法……”
“二层西侧,玄铁剑派的手抄本。”暮云归说得很快,像是对这座阁楼的每一本书都了如指掌,“适合你的路数。不过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你先练力,再练意。”
裴庆连忙点头,也往楼上跑去。
关灵儿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眉尖刀,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几页纸,双手递到暮云归面前。
“师父,我没有想学的功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是我自己改的关家刀法,想请您……改进。”
暮云归接过那几页纸,低头翻看。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有几处还画了简单的人形图示,标注着刀路和步法。这是关家的老刀法,底子扎实,但有些地方太过保守,变招不够凌厉。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顿了一下。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字,“转刀的时候,手腕再压低两寸。力道从肩走,不要从肘走。”
关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她接过那几页纸,在掌心里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忽然明白过来——压低两寸,刀势就能从“防”转为“攻”,整个变招的节奏都不一样了。
“还有这里,”暮云归又指了一处,“这一刀收得太早了。再多走半寸,能封住对手三条退路。”
关灵儿听着,连连点头,手指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她本来只是想请师父指点一二,没想到他看得这么细,每一处都点到了要害。这份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比任何夸奖都让她心里发暖。
暮云归又翻了几页,正要继续往下说——
“嘎——!”
一声嘹亮的鸦鸣从窗外传来,尖锐得有些刺耳。暮云归眉头微蹙,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一只漆黑的鎹鸦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红色的眼珠转了转,然后扯开嗓子:
“南南东、南南东!炭治郎,有新的任务!于那田山脚下与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会合,共同调查鬼杀队员失踪一事!重复,于那田山脚下与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会合,共同调查鬼杀队员失踪一事!”
暮云归看着那只鎹鸦,没有说话。
———
食堂里,炭治郎正端着碗听杏寿郎讲炎之呼吸的入门要义。他听得认真,连饭都忘了吃,筷子夹着一块萝卜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所以炎之呼吸和水之呼吸最大的不同,在于发力方式……”杏寿郎正说到关键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鸦鸣。
“南南东、南南东!炭治郎,有新的任务!”
炭治郎的手一抖,萝卜掉进碗里,汤水溅了几滴出来。他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杏寿郎也放下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炭治郎那颗悬着的心按回原位。
“唔姆,任务吗?虽然想先教你些炎之呼吸的招式,但还是任务要紧。”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对了!要不你跟我去见师父吧,他那里应该还留有改版过的炎柱之书。你拿着在路上先学着,等任务完成我再教你。”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炼狱先生!”
他正要往外走,一道身影从食堂门口进来,正好拦在他面前。
富冈义勇。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队服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了炭治郎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按照新的队规,这一次的任务属于侦查任务。”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条已经背熟的条文,“情况不对,不要硬拼,及时求援。”
炭治郎站直身体,认真点头。“好的,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端着那杯凉茶,侧身让开路。炭治郎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小心。”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杯凉茶里最后一点余温。但炭治郎听见了。他回过头,朝富冈义勇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富冈义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喝了一口凉茶。
———
蝶屋的走廊上,香奈惠正在给香奈乎整理衣领。
“这次的任务是侦查,不是强攻。”她一边说,一边把香奈乎有些歪的领口正了正,“遇到危险就撤,不要犹豫。”
香奈乎站在那里,任她摆弄,点了点头。
旁边,星野莹、山崎爱、中原澄三个继子正被蝴蝶忍挨个检查装备。忍的动作很快,语气也很利落,但那双紫眸里的光是认真的。
“药品带够了吗?”
“带够了!”星野莹拍了拍腰间的药包。
“通讯鎹鸦呢?”
“在这里。”山崎爱吹了声口哨,鎹鸦从空中落下。
“日轮刀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中原澄的声音有些小,但很确定。
忍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目光从三个继子脸上扫过。“鬼杀队员大规模失踪,不是小事。你们的实力不弱,但经验还浅。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齐声应道:“是!”
香奈惠帮香奈乎整理完衣领,又蹲下身替她系好鞋带。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香奈乎低头看着姐姐的发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姐。”她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香奈惠抬起头。
“我会小心的。”
香奈惠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吹过香奈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去吧。”
香奈乎点了点头,转身,和三个继子一起朝蝶屋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香奈惠还站在那里,忍也还站在那里。姐妹俩并肩站着,一个温柔,一个凌厉,但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
香奈乎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
琅嬛阁里,暮云归还在给关灵儿讲解刀法。那几页纸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正在说最后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
窗外,那只传信的鎹鸦已经飞走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照在暮云归修长的手指上,照在关灵儿认真倾听的脸上。
“大概就是这些。”暮云归把纸递还给她,“你底子好,改完这一版,刀法能上一个台阶。”
关灵儿双手接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暮云归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炭治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暮、暮先生!”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炼狱先生说,您这里有改版过的炎柱之书……”
暮云归看了他一眼,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那册子不厚,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把它递过去。
“路上看。不懂的,回来问杏寿郎。”
炭治郎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暮云归和关灵儿各鞠一躬,然后又跑了。
关灵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暮云归没有笑,只是转身,继续往琅嬛阁深处走。
“走吧,”他说,“去看看他们挑了什么。”
关灵儿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琅嬛阁里很安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裴庆翻书的沙沙声,和吕清瑶小声念叨刀谱的喃喃自语。
陈伯的小课堂设在云归园东厢的一间偏房里。说是课堂,其实更像一间宽敞的书房,几张矮桌排开,笔墨纸砚齐备,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此刻,祢豆子正趴在矮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毛笔搁在砚台边,墨迹还没干。她的头发用一根细绳扎成小小的马尾,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陈伯在讲台上慢慢念着,声音苍老而平稳,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千寿郎坐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地跟着写,偶尔侧头看祢豆子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祢豆子盯着那页字,盯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不像字,更像团子。她又画了一个,还是像团子。她把笔放下,双手托腮,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远远地能听见演武场传来的呼喝声。她想起哥哥说今天要去领任务,不知道领到了没有。
“祢豆子?”
陈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转过头,看见老人家正站在讲台上,温和地看着她。千寿郎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祢豆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两个“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
她正要再试一次,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炭治郎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本暗红色的炎柱之书,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复杂表情。他先朝陈伯鞠了一躬。
“陈伯,我来接祢豆子。”
陈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炭治郎走到祢豆子桌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祢豆子,哥哥要去做任务了。”他顿了顿,“你在这里要乖乖的哦。”
祢豆子看着哥哥。她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光——那是要去做重要的事的人才会有的光。鳞泷爷爷说过,那是责任的光。
她伸出手,攥住了炭治郎的羽织下摆。
“我、我也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中文还说得磕磕绊绊,但“去”这个字咬得很重。
炭治郎愣了一下。“祢豆子,任务很危险——”
“我也去。”她又说了一遍,攥着羽织的手更紧了些。
“云归园很安全,暮先生在——”
“哥哥,保护。”
祢豆子打断了他。她的词汇还不够用,但那双粉色的眼眸已经把想说的都说清楚了:哥哥去的地方,我也要去。哥哥危险的时候,我要在。
炭治郎看着她,看了很久。
陈伯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清了清嗓子。“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点心是什么,“下课。”
千寿郎默默地收拾好笔墨,把祢豆子的那管笔也收好,那两张画了团子的纸叠整齐,放进她的书包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祢豆子,只是低着头,动作很轻。
祢豆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然后走到陈伯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陈伯摆了摆手,嘴角弯了弯。
兄妹俩走出偏房,沿着回廊往园外走。炭治郎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祢豆子走在他旁边,步子小小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祢豆子,”炭治郎终于开口,“任务很危险。云归园有暮先生在,很安全。你在云归园等我回来好不好?”
祢豆子摇了摇头。
“哥哥,保护。”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指了指炭治郎腰间的日轮刀,又指了指自己。那意思是:哥哥用刀保护人,我用刀保护哥哥。
炭治郎看着她,忽然想起鳞泷师父说过的话——“这孩子,和别的鬼不一样。她的心还在。”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好吧。”他说,“那你要答应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逞强。”
祢豆子用力点头。
炭治郎回到住处,把两人的日轮刀都别在腰间,又把那只木箱背在背上。箱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祢豆子。
祢豆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箱子,摇了摇头。她不想进去。她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面出来,好不容易才能站在阳光下,她不要再回到那个黑漆漆的小小空间里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嘴唇抿着,像一只不肯回窝的小兽。
炭治郎没有勉强。他把箱子取下来,放回屋里,只把刀带上。
“走吧。”他说。
祢豆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跑两步,跟上哥哥的步伐,小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田山在西北方向,按炭治郎的脚程,大约要走三天。
头一天还算顺利。秋高气爽,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祢豆子仰头看了好久,炭治郎便摘了两个塞进她手里。她捧着柿子,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走了大半日,太阳渐渐偏西,把路边的茅草染成金色。
然后他们听见了哭声。
“求求了!求求你嫁给我吧!”
那声音又尖又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炭治郎和祢豆子对视一眼,循声望去——
大路中央,一个穿着鬼杀队队服、披着黄色羽织的少年正抱着一个女孩的腿不放。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女孩的裙摆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在不停地嚎。
“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掉啊!我想在死之前先成个家,你就答应我吧!”
那女孩被他抱得走不动路,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使劲甩腿却甩不开。路过的行人纷纷绕道,指指点点。
炭治郎的脚步停住了。他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祢豆子歪着头,满脸困惑。
就在这时,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炭治郎面前,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它叫得很急,翅膀不停地扑扇,小爪子在空中比划着,一会儿指指地上的黄毛少年,一会儿指指那女孩,一会儿又做出一副捂脸没眼看的表情。
炭治郎认真地听着,眉头从紧皱到舒展,又从舒展到紧皱,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一脸严肃,“我明白了。我来想办法吧!”
祢豆子歪着头,看看那只麻雀,又看看哥哥。她完全没听懂那只麻雀在说什么,但她哥哥好像听懂了。炭治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攥住那黄毛少年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大马路中间的,你都在干些什么!”
他的声音又响又亮,拿出了家中长男的气势。那黄毛少年被他提在半空,腿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在空中蹬了两下,才反应过来。
“没看见人家不愿意吗!”炭治郎继续吼,“还有,不许让麻雀为难!”
黄毛少年愣愣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队服上,又从队服上移回脸上。“啊,队服……你是最终选拔时那个……”
“不是!”炭治郎立刻打断他,声音更大了,“你这种家伙我才不认识!”
“哎——可咱们明明就见过面吧。”少年的声音委屈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那是你的记忆出问题了!”炭治郎斩钉截铁。
他把那少年往地上一放,转身对那女孩说:“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走——
“她还要跟我成家呢!”黄毛少年又从地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因为她已经爱上我了啊!她是害羞!对吧对吧?”
那女孩的脚步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
然后她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路面上回荡。黄毛少年被打得脸偏向一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到了。“啪啪啪!”连环巴掌又快又密,打得他晕头转向,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我有未婚夫!”女孩的手还在疼,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而且我什么时候说爱上你了!”
她抬起手还要打,炭治郎赶紧上前拦住。“好了好了,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女孩狠狠瞪了那黄毛少年一眼,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黄毛少年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他的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头发被扇得乱七八糟,活像一只被暴雨淋过的公鸡。
炭治郎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妨碍我!”少年忽然跳起来,朝炭治郎吼道,“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不嫌弃我的!我马上就要死了!临死之前想成个家有什么错!”
炭治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看非人生物的眼神,混杂着嫌弃、无语和一点点同情。
“喂!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少年又炸毛了,“我跟你讲,我可是很弱的!这次的任务说不定就要死了!我就是想死之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抽噎。他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炭治郎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无奈。他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祢豆子走了过来。她仰着头,看看炭治郎,又看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黄毛少年,小声问:
“哥哥,怎么了吗?”
她的话还说不利索,但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那黄毛少年的抽噎声忽然停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肿成猪头的脸上,那两只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祢豆子。
“美、美美……”
他的嘴唇在哆嗦,舌头在打结,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祢豆子。
“美女!”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完了完了完了,我恋爱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飘飘忽忽的。
炭治郎的脸黑了。他一把将祢豆子拉到身后,挡在她前面。那黄毛少年还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她刚才看我了,她一定是对我有意思……”炭治郎的额角蹦出一根青筋。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一把揪住那少年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给我清醒一点!”他吼道,“你刚才还在向别的女孩求婚!而且祢豆子才——”
他顿住了。祢豆子才多大?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确定了。变成鬼的时候她是十二岁,睡了两年,现在看起来像是十四五岁。那她到底算几岁?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总之不许打祢豆子的主意!”
那黄毛少年被他提在半空,也不挣扎,只是痴痴地看着他身后的祢豆子。“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喜欢什么颜色?”
炭治郎深吸一口气。“我叫灶门炭治郎,”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妹妹祢豆子。我们接到任务,要去那田山。”
那黄毛少年愣了一下。“那田山?我也是去那田山……”他的目光终于从祢豆子身上移开,落在炭治郎脸上,“你、你就是和我一起执行任务的队员?”
炭治郎也愣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炭治郎松手,善逸“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我不认识你。”炭治郎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已经见过两次面了!”善逸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摔疼的屁股,“而且任务书上写的很清楚,三个人!我、你,还有一个叫嘴平伊之助的!你连任务书都没看吗!”
炭治郎沉默了。他确实没看。他拿了炎柱之书就跑了。
善逸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的队友是个连任务书都不看的笨蛋……”他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这次真的要死了……”
炭治郎看着他,嘴角抽了抽。他转过身,拉起祢豆子的手。
“走吧。”
祢豆子点点头,乖乖跟着他往前走。善逸跪在地上,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跳起来追了上去。
“等等我啊!”他喊道,“我们是队友!队友知道吗!要一起行动的!”
炭治郎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祢豆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攥紧了哥哥的袖口。善逸追上来,走在炭治郎另一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我叫我妻善逸,你叫什么?灶门炭治郎?你妹妹多大了?喜欢吃什么?有没有——”
“闭嘴。”炭治郎说。
善逸闭上了嘴。三个人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祢豆子走在中间,左手攥着哥哥的袖口,右手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她抬头看看炭治郎,又侧头看看善逸,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远处的山道上,一个戴着野猪头套的少年正光着脚跑得飞快,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三道身影,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