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善逸走在炭治郎右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话题已经从“你妹妹多大了”跳到了“我师父有多严厉”,又从“我师父有多严厉”跳到了“我有多惨”。
炭治郎充耳不闻,只是牵着祢豆子往前走。祢豆子走在中间,左手攥着哥哥的袖口,右手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她偶尔侧头看一眼善逸,又很快转回去。
“你知道吗,我师父那个人啊——”善逸正说到兴头上,炭治郎忽然加快了脚步。他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跟上。
“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天快黑了。”炭治郎头也不回,“早点赶到下一个村子找住的地方。”
“可是我们才走了半天!”善逸哀嚎,“照这个速度,我的腿会断的!”
“那就断了。”炭治郎的声音很平静。
善逸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祢豆子,指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祢豆子只是歪了歪头,然后学着哥哥的样子加快了脚步。
善逸:“……”他认命地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炭治郎没理他。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路。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应该能到那个村子。他摸了摸腰间的日轮刀,刀鞘轻轻碰着祢豆子的那把,发出细碎的声响。善逸走在他旁边,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炭治郎忽然觉得,这趟任务,大概不会太无聊。
———
云归园的书房里,灯火安静地燃着。
伊索尔德坐在书案一侧,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卷卷公文。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翻动,偶尔停下来,用毛笔在边角批几个字,然后继续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暮云归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伊索尔德的动作,然后继续看自己手里的文件。
苏梦枕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暮魁首啊,”他拖长了语调,“你对这徒弟哪招的?这么能干。”他伸头看了看伊索尔德面前那摞已经整理好的公文,啧啧称奇,“看看这效率,比我那秘书班子强多了。”
暮云归没有抬头。“捡的。”
“捡的?”苏梦枕笑得更欢了,“那你在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维也纳。”
苏梦枕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伊索尔德是从维也纳来的,也知道她是怎么来的。那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但余波还在。欧洲那边暗流涌动,几家老牌贵族的脸色至今还不太好看。
“代购?”暮云归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人家是活人,不是物件。”
苏梦枕连忙摆手。“玩笑玩笑,我就是羡慕。”他又看了一眼伊索尔德,压低声音,“不过你对这徒弟也是够信任的,什么文件都过她的手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这么信任她,不怕江湖上传闻武道魁首身边有个九千岁?”
暮云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从容。
“九千岁也挺好的。”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人相当还没这门子呢。”
苏梦枕愣了一下。
暮云归放下茶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己挑的徒弟都怀疑——”他啧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副“你这是什么话”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梦枕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挺没意思的问题。是啊,暮云归是什么人?他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去疑心自己的弟子?那他还是暮云归吗?
“得,算我多嘴。”苏梦枕笑着摇头。
这时,伊索尔德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起身走到苏梦枕面前,双手递过去。“苏盟主,整理好了。”
苏梦枕接过,随手翻了几页。条目清晰,批注简洁,连各派之间的旧账都理得明明白白。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伊索尔德,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好孩子。”他说,“回头让你师父给你加鸡腿。”
伊索尔德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苏梦枕抱着那摞公文,乐呵呵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暮魁首,你这九千岁,比我那秘书班子强多了。回头借我用几天?”
暮云归没有理他。苏梦枕也不在意,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暮云归端起那杯凉茶,发现已经喝完了。他放下杯子,正要起身去倒茶,发现伊索尔德还站在原处,没有走。
“有事?”他问。
伊索尔德点点头。“师父,我已经修出了内力。”
暮云归的手停在茶壶上。他转过头,看着伊索尔德。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暮云归知道,这不寻常。从她拜师到现在,才过了多久?十柱里最快的香奈惠,也用了将近三个月。伊索尔德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伊索尔德。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他很快压下去的欣慰。
伊索尔德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师父,鬼杀队队员的大规模失踪太过蹊跷。炭治郎实力低微,恐怕此次任务凶多吉少。”她顿了顿,“弟子想请命去一趟那田山。”
暮云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呀你。”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感慨。“大可不必这么努力。再这么努力下去,你以后的江湖称号只怕真的是九千岁了。”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暮云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演武场收操的声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不过你想干就去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去之前,我得先把你的斯塔缇克电刃升级一下。”
伊索尔德抬起头。
“走吧,去锻造坊。”
———
锻造坊的炉火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暮云归没有让伊索尔德等在门外,而是让她站在工作台旁边。他拆开那柄海克斯科技枪刃,取出核心符文,放在灯下仔细端详。金钨的纹路在火光下流转,像一条沉睡的河流。
“斯塔缇克电刃的原理,是蓄能。”他一边拆解,一边说,像是在上课,“你移动,它蓄能;你攻击,它放电。蓄得越久,电得越狠。”
伊索尔德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但它的上限不高。”暮云归把旧符文取出来,放在一边,从材料匣里取出一块新的金钨,“最多存三道闪电。打完就没了。”
他把新符文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刻刀。刀尖落下的时候,金钨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水波,像蛛网,又像某种伊索尔德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现在不一样了。”
暮云归的手很稳,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刻刀走过的地方,金钨微微发亮,像被点燃的灯芯。
“你杀一个敌人,它就给你补一道闪电。”
伊索尔德愣了一下。“无限?”
“有限。”暮云归没有抬头,“一道闪电就是一道闪电。你杀多少人,就有多少闪电。杀不了人,就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所以别想着靠它吃饭。打铁还需自身硬。”
伊索尔德低下头。“弟子明白。”
暮云归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刻。刻刀走过最后一道纹路,整个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成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片。他把新符文嵌回枪刃,合上外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试试。”
伊索尔德接过臂环。握柄传来微微的热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她抬起海克斯科技枪刃,对准墙角的试金石——
没有扣扳机。一道细小的电弧从枪口跳出来,噼啪一声,在石面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伊索尔德看着那朵火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暮云归看见了。
“多谢师父。”她把枪刃收回腰间。
暮云归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炉火映着他半张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放松些。”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既然进了隐龙山,便是自家人。在家里不用绷得这么紧,也不用刻意融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伊索尔德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枪刃上。她想起维也纳的夜晚,想起那些追杀她的人,想起中南海的会议室,想起隐龙山的月光。她想起暮云归第一次出现在安全屋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接过她手里的茶,想起他说“既入我门,便是一家人”。
“是,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哑。
暮云归没有看她,只是摆摆手。
“行了,去吧。别不赶趟。”
伊索尔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锻造坊。
车库里,伊索尔德开始给摩托车加油。
这辆黑色的机车是暮云归特意让人从大夏订制的,比鬼杀队配发的型号更重、更快,油箱也更大。她蹲在车旁,把最后一壶汽油倒进油箱,拧紧盖子,又检查了一遍轮胎和链条。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在维也纳的时候,她骑着自己的摩托跑遍了半个欧洲。
海克斯科技枪刃别在腰后,感电三轮刃斜挎在背上。斯塔缇克电刃升级后的核心符文在枪膛里安静地蛰伏,像一只沉睡的雷兽。
她戴上头盔,发动引擎。
“嗡——”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在车库里回荡。伊索尔德最后看了一眼云归园的方向,那里灯火未熄,锻造坊的烟囱还冒着缕缕青烟。暮云归应该还在忙。她没有去告别,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反正还会回来的。
油门一拧,黑色的机车如离弦之箭冲出车库,碾过碎石路,驶入夜色。
她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尾灯的红光在远处一闪一闪,像一颗渐渐远去的星。
———
书房里,暮云归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红光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唤了一声:“寒星。”
廊下的阴影里,一道青衫身影无声浮现。江寒星抱剑而立,像一棵长在黑暗里的竹子,挺拔,沉默,随时可以拔地而起。
“师父。”
“你师妹觉得那田山这事有蹊跷。”暮云归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你去一趟。记住,只要不是万不得已的境况,你便不必出手。这是她自己请命的事。”
江寒星沉默了一瞬。
“师父,那您大可以直接派我们荡平那所谓的那田山,何必……”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以他们的实力,扫平一座山不过是一炷香的事。何必让伊索尔德一个人去,还要他暗中跟着?
暮云归转过身。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纵容,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她现在正是想干事的时候。”他说,“你不让她干,心里是要出问题的。”
他顿了顿。
“等到她真正把心融进隐龙山的时候,你想让她干,她还不一定干呐。”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笑意,很轻,但江寒星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弟子明白了。”
“行了,去吧。”暮云归摆摆手,“看着你师妹,别出了岔子。”
江寒星抱拳,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
暮云归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重新归于寂静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伊索尔德修出内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快到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弟子的潜力。不是因为天赋——她的天赋不算顶尖,至少比不上江寒星,比不上时透无一郎。她胜在心性。那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在情报部门的档案堆里磨出来的,在外交场合的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退缩,也不会因为一点成绩就自满。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教导,是信任,是让她去做。
但信任归信任,该给的奖励,还是要给。
暮云归放下笔,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匣子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他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枚胸花。
紫色的。
花瓣是用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晶石打磨的,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花蕊是一颗细小的金钨珠子,温润内敛,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整朵花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像一只刚刚合上翅膀的蝴蝶。
蜕生。
这个名字,是他对伊索尔德的期望。她的人生已经死过一次了——在欧洲,被追杀,被通缉,被家族抛弃。现在的她,是从那场“死亡”里重新长出来的。
而装备的效果,是她的曾经。她曾经在战场上看着战友死去,无能为力。现在,她杀死的每一个敌人,都会变成治愈同伴的星。这不是补偿,是超越。
暮云归把胸花收回锦盒,合上盖子。
等她回来,给她。
———
那田山脚下,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崎岖的山路上。
善逸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黄色羽织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看起来像一块被人丢弃的抹布。
“呜啊,炭治郎,我不行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我真的要死了啊。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任务地点,我就感到了一阵恶寒。”
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他的听觉太灵敏了,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而这座山里,到处都是不该存在的声音。
祢豆子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他。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似乎在研究这个人为什么刚才还好端端的,突然就赖在地上不走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看看,善逸猛地抬起头。
“祢、祢豆子妹妹!”他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祢豆子默默退后两步,躲到炭治郎身后。
炭治郎面无表情地看着善逸,然后转过身,拉着祢豆子径直朝山里走去。
“哎——等等我啊!”善逸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但炭治郎没有回头。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枝交错缠绕,像一张张张开的网。蜘蛛网到处都是,挂在树枝上,缠在草丛里,甚至横跨在山道中央,像一道道白色的帘子。炭治郎用日轮刀拨开一张又一张蛛网,眉头越皱越紧。
蜘蛛也很多。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爬在树干上,吊在丝线上,有的甚至从头顶的树枝上垂下来,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祢豆子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小手攥着他的羽织下摆,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蜘蛛,又飞快地低下头。
“祢豆子,怕吗?”炭治郎轻声问。
祢豆子摇了摇头,但攥着羽织的手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闷响从山道上方传来。
“咚、咚、咚——”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沉重、更野蛮的东西在撞击地面。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一头野牛从山上俯冲下来,又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在沿着山道滚落。
“猪突猛进——!”
一声大吼,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
炭治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速度快得惊人。那东西有着人的身体,却顶着一颗野猪的头。两颗獠牙从嘴边斜刺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它光着上身,肌肉虬结,腰间围着一条兽皮裙,手里握着两把边缘残缺不全的日轮刀。
“猪突猛进!猪突猛进!猪突猛进!”
它一边跑一边喊,声音粗犷得像打雷。每喊一声,脚下的速度就快一分,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朝炭治郎撞过来。
炭治郎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猪头?人的身体?会说人话?妖怪?不对,鬼杀队的情报里没有这种妖怪。人类?可人类怎么会顶着野猪的头?难道是——
他的思绪还没理清,那头“野猪”已经冲到了面前。
“让开让开让开——!”野猪头人大吼,双臂张开,像两扇门板一样朝炭治郎扇过来。
炭治郎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伸手护住身后的祢豆子。那野猪头人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卷起满地的落叶和尘土。它冲出去十几步,才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
“哦?”它歪着头,野猪面具下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炭治郎,“能躲开本大爷的冲锋?有两下子嘛!”
炭治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那个野猪头,又看了看它手里的日轮刀,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脑海。
“你……也是鬼杀队的?”
“废话!”野猪头人把两把刀往肩上一扛,下巴扬起,“本大爷是嘴平伊之助!最强的男人!你谁啊?”
炭治郎的嘴角抽了抽。
嘴平伊之助。任务书上写的第三个队员。他本来以为会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剑士,或者至少是个正常人。没想到是个顶着野猪头的……野人。
“我是灶门炭治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的。”
伊之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祢豆子,然后“哼”了一声。
“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强嘛。还有那个躲在后面的,是你女人?”
“是我妹妹!”炭治郎的声音拔高了。
“妹妹?”伊之助歪着头,像是在思考“妹妹”是什么意思,然后大手一挥,“管他是妹妹还是女人,能打就行!你们跟上,本大爷去前面开路!”
说完,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猪突猛进”,转眼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炭治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善逸是那样,伊之助也是那样。他的队友,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祢豆子从哥哥身后探出头,看着伊之助消失的方向,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她拉了拉炭治郎的衣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意思大概是“那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炭治郎叹了口气。“走吧,跟上。”
———
山脚下,善逸还蹲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他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腿软得走不动。他的听觉太灵敏了,而这座山里的声音,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不是鬼。鬼的声音他听过,是阴冷的、粘稠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这座山里的声音不一样,是——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所有的声音,让这片山林变得死寂
他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们真的就这么抛下我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闷闷的,“我们不是队友吗?而且我这种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正常人到了这种地方,第一反应就是跑啊!谁会像他们那样直直往里冲啊!”
“啾!”
一声清脆的鸟叫,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善逸抬起头,看见啾太郎正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它扑棱着翅膀,飞到他手背上,对着他的手背就是一阵猛啄。
“哎哎哎——疼疼疼!”善逸甩着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干嘛呀,啾太郎!”
“啾啾啾啾!啾啾!啾——!”
啾太郎站在他手背上,翅膀扑扇着,小爪子用力踩着他的皮肤,一边叫一边比划。那样子像是在说:你给我站起来!你的队友都走了,你还在这里蹲着!你还是不是男人!
善逸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祢豆子。炭治郎那家伙把祢豆子也带进去了!
“哎?”他愣住了,“等等,祢豆子妹妹也进去了?”
啾太郎用力点头。
善逸的脑子“嗡”的一声。那个山里那么危险,炭治郎那个连任务书都不看的笨蛋,居然把那么可爱、那么温柔、那么让人想保护的祢豆子妹妹也带进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万一遇到鬼怎么办?万一——
他猛地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人已经站直了。
“祢豆子妹妹——!”他朝山上喊道,声音又尖又响,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你在哪——!等着我——!我来救你了——!”
他跌跌撞撞地朝山上跑去,羽织被树枝勾住了也不管,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啾太郎飞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这才像话”的欣慰。
山道两旁的蜘蛛网越来越多,善逸顾不上拨开,直接用脸撞过去。蛛丝黏在脸上、头发上、羽织上,他也顾不上擦。他只知道往前跑,往祢豆子在的方向跑。
“祢豆子妹妹——!”
他的喊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远处,炭治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善逸?”他愣了一下。那家伙不是在山脚下不肯走吗?怎么又追上来了?
“哥哥,善逸,来了。”祢豆子拉了拉他的衣角。
炭治郎听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祢豆子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朝善逸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她小跑两步,追上哥哥,重新攥住他的羽织。
山道越走越深。蜘蛛网越来越密,蜘蛛也越来越多。月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几缕光斑,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善逸的喊声还在身后回荡,越来越近。
伊之助的“猪突猛进”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远。
炭治郎走在中间,身后是追来的队友,身前是看不清的黑暗。祢豆子走在他身边,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微微发凉。
但他不害怕。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人,身边有人,前方也有人。
他们虽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至少——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就够了。
———
云归园的书房里,暮云归把那只装着蜕生胸花的木匣锁进抽屉。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锻造坊的炉火也已经熄灭。整座园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紫藤花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伊索尔德应该已经骑出去很远了,江寒星应该也跟上了。炭治郎他们大概已经到了那田山脚下。
他站在那里,听着夜风,听着虫鸣,听着这座园子在夜色里均匀的呼吸。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担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等待。
等他们回来。
等那朵紫色的胸花,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等这座园子,再热闹起来。
夜还很长。但总会天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