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屋敷与暮云归在书房对坐的同时,云归园的演武场边,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伊索尔德把两份报纸并排放在青石地面上。左边那份是东瀛的,右边那份是大夏的。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晨光把铅字照得微微发亮。十柱围拢过来,目光先落在那两份报纸上,然后,几乎是同时,落在了各自最熟悉的那份上。
东瀛的头版头条,标题很大——
《为保障航线安全与实现东亚共荣 帝国决定出兵东南亚诸国》
大夏的头版头条,标题同样醒目——
《大夏就东瀛出兵东南亚发表郑重声明:穷兵黩武,祸必及身 睦邻友好,福泽流长》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开口。她等他们把两行标题都读完,等那些铅字一个一个落进他们心里。晨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晃动,报纸上的字也跟着忽明忽暗。
“不知道大家近来有没有出门采买?”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最近的物价,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了。”
十柱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还记得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课吗?”伊索尔德说,“物价,劳工,工业,经济,劳动力,招兵。我想,你们应该还记得它们之间的联系。”
她顿了顿。手指在报纸的日期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今天的日期。
“现在,报纸上的内容,和逐渐平稳的物价。我想个中缘由,应当不必再多说了吧。”
杏寿郎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他的双肩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震颤。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金红色的瞳孔却收缩如针尖,像一头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的猛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的声音。
“唔……”
没有“唔姆”。不是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洪亮如雷的“唔姆”。
他直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天皇大人会因为土地与资源去侵略别人的国家。他从小被教导的东西——天皇是神的后裔,是国家的父亲,是正义的化身——那些东西像骨头一样长在他身体里,不是几句道理就能抽出来的。可是报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那里。大夏的报纸,东瀛的报纸,伊索尔德的讲述,逐渐平稳的物价。一切,一切都在证明同一件事。东瀛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储备,并且,已经打算出兵了。
他的肩膀还在抖。蜜璃站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杏寿郎没有反应。蜜璃又扯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反应。他只是盯着那份报纸,盯着那行“东亚共荣”的标题,瞳孔缩成针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香奈惠愣在原地。
她的怀里还揣着之前那张被捏出褶皱的报纸——伊索尔德课上发的那份。那天,她还只是从伊索尔德的推演中得知“东瀛可能会出兵”。那时她想,或许只是推演,或许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可是现在,报纸上的铅字告诉她:已经出兵了。不是“可能会”,是“已经”。
她想起那晚。暮云归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星空,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从一千两百年前开始,你们这个国家,就从未放弃过对大陆的渴求。”她那时听着,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事情。遣唐使,白村江,丰臣秀吉,明治维新——都是历史书上的名字,和她隔着时间的长河。可是现在,那些名字忽然不遥远了。遣唐使的船队从唐朝运回典章制度,丰臣秀吉的铁蹄踏上朝鲜半岛,明治的炮舰对准大夏的海岸——而此刻,大正时代的报纸上,印着“出兵东南亚”的标题。
一千两百年。什么都没有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张报纸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纸张被挤压的声响。她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两份并排的报纸,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
蝴蝶忍在嘀咕。
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她自己。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极轻,轻得连站在她身边的香奈惠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如果有人凑得很近很近,会听见一些断续的、像碎瓷片一样的词句。
“……所以纱布才买不到……所以药品才要从大夏进……所以物价才涨……”
她在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纱布的价格,药品的渠道,伊索尔德黑板上那一条条连线,报纸上那行“出兵东南亚”的标题——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她其实早就看见、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图案。她的嘴角还挂着惯常的弧度,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那不是笑,是面具。戴得太久,已经忘记摘下来的面具。
她忽然想起姐姐。想起香奈惠那晚从书房回来后,坐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她问姐姐怎么了,香奈惠只是摇了摇头,说“之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嘴唇不再动了。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两份报纸,紫色的眼眸里映着铅字的倒影,像两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
伊黑小芭内没有说话。
从伊索尔德问出第一个问题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个字。他坐在人群边缘,刘海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缠着绷带的下颌。他的眼睛透过帷帽的缝隙,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两份报纸。
他想起自己那天的反驳。“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不是吗?天皇陛下怎么可能因为一些资源和土地,就去攻打别的国家?”他说得很大声,所有人都听见了。伊索尔德没有反驳他,只是说:“你的反问很好。这说明你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思考。”
他那时以为那是一种嘲讽。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她说“时间会给出答案”。现在时间给出了答案。就在今天,就在这两份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他应该愤怒,应该羞愧,应该说点什么来挽回那天的失言。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两份报纸,看着大夏头条上那行字——“穷兵黩武,祸必及身”。他不认识“黩”字。但那个“祸”字,他认识。那个“祸”字写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槙寿郎带着他在神社前排队,等着看一眼天皇陛下的御真影。队伍很长,从早上排到傍晚。轮到他们的时候,槙寿郎按着他的头,让他跪下去。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心里想:这个人,会保护我们吧。那时他不知道,保护,和侵略,可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刘海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起来。没有人看见,他缠着绷带的下颌,微微绷紧了。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听完了两份报纸的每一个字。香奈惠轻声念出来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诵经。他听完,没有流泪,没有叹息,只是把念珠从手腕上褪下来,一颗一颗地捻动。念珠在他指间发出极轻极轻的、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像雨滴落在屋檐上。
“南无阿弥陀佛。”
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诵着佛号。他想起那些在鬼杀队任务中死去的队员,想起那些被鬼吞噬的平民,想起那些他亲手超度的亡魂。他一直在为众生祈祷。祈祷众生脱离苦海,祈祷世间永无杀戮。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他祈祷保护的“众生”里,有被鬼撕碎的孩子,也有即将在炮火中被撕碎的、东南亚的孩子。而他自己的国家,就是那场即将到来的杀戮的发动者。
念珠在他指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捻动。他没有资格停止祈祷。即使他知道,有些杀戮,祈祷挡不住。
宇髄天元没有看报纸。
他看的是伊索尔德的脸。不是不关心报纸上的内容——那两行标题他扫一眼就看完了。他只是更想从伊索尔德的脸上找到答案。他在忍者村长大的那些年,学会了一件事:文字会说谎,但人不会。至少,不会同时说谎。
伊索尔德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很久、但我一直在等你们自己发现”的平静。她的目光落在十柱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杏寿郎颤抖的肩膀,香奈惠碎裂的眼神,蝴蝶忍无声的嘀咕,伊黑低垂的头颅,悲鸣屿捻动的念珠。她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们自己消化。这种平静,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力量。
宇髄天元收回目光。他想起自己华丽的装饰,想起嫁给自己的三任妻子,想起他来鬼杀队之前,在忍者村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村长对他说的那句话。“天元,你是最华丽的忍者。但你要记住,忍者的华丽,是用来杀人的。如果你有一天不想杀人了,就去找一个能不杀人的地方。”
他那时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他蹲下身,伸出手,把地上那份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大夏报纸抚平。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华丽的东西。
不死川实弥没有骂人。
他蹲在人群最边缘,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地上那两份报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嘀咕,是在咬。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有一万句脏话想说,想骂天皇,想骂政府,想骂那些把年轻人送上战场的、坐在办公室里抽雪茄的、穿着笔挺军装的混蛋们。但他一句都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忽然想起,如果骂了,他骂的就不只是那些人。他骂的是自己的国家,是那个他被教导要效忠的“帝国”,是那些和他一样被征兵、被训练、被送上战场的年轻人。他骂不出口。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水银弯刀安静地躺在鞘里,刀身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流转。这把刀是暮云归给他的。那时他不知道暮云归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只是一个满身是刺的、连自己母亲都保护不了的废物。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暮云归给他的不是刀,是一个选择。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为什么而挥刀。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他没有骂人。他只是蹲在那里,盯着那两份报纸,眉头拧成死结,嘴唇咬得发白。
甘露寺蜜璃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种哭。她站在杏寿郎旁边,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涌出来,滑过脸颊,滴在队服的领口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是看见杏寿郎的肩膀在发抖,看见香奈惠的眼神在碎裂,看见伊黑低着头不说话——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是柱,是鬼杀队的剑士,是应该保护别人的那个人。可是她忍不住。
她想起那天,香奈惠教她做杨枝甘露的时候,说“芒果的甜,西柚的酸,西米的滑,椰奶的香——混在一起,像夏天在嘴里化开了一样”。她那时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东西呢?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夏天在嘴里化开”的味道,是从一个即将被她的国家侵略的地方来的。芒果,西柚,西米,椰奶——都是东南亚的。都是那些即将在炮火中变成焦土的、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富冈义勇没有动。
他坐在人群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的眼睛看着地上那两份报纸,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他想起那田山上,炭治郎挥出最后一刀时,剑身上亮起的水蓝色波纹——那是水之呼吸,是鳞泷教给他和炭治郎的、属于他们的剑。他那时想,这个少年,是有希望成为水柱的人。
可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了。不知道“成为水柱”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水柱的职责是保护人类,那他现在应该保护谁?是那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东瀛青年,还是那些即将在炮火中失去家园的东南亚百姓?他答不出来。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份报纸,腰背挺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不知道该挥向何处的刀。
但他没有离开。
时透无一郎歪着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经过的湖。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份报纸上,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他不认识“黩”字,也不认识“藩”字。但他认识“祸”字,认识“福”字,认识“兵”字,认识“好”字。“穷兵黩武,祸必及身。睦邻友好,福泽流长。”
他不是很懂政治,也不是很懂战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道理不需要懂,只需要做。保护同伴,不需要懂什么叫“东亚共荣”;挥刀向鬼,不需要懂什么叫“帝国安全”。
他蹲下身,把大夏那份报纸上被风吹皱的一角抚平。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片落叶。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原处,继续歪着头。但他站的位置,比刚才离伊索尔德近了一步。
伊索尔德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杏寿郎颤抖的肩膀,香奈惠碎裂的眼神,蝴蝶忍无声的唇,伊黑低垂的头,悲鸣屿捻动的念珠,宇髄抚平报纸的手指,实弥咬得发白的嘴唇,蜜璃止不住的眼泪,义勇挺直的脊背,无一郎歪着的头——和他抚平报纸的那只手。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们的呼吸渐渐平稳,等蜜璃的眼泪不再掉得那么凶,等杏寿郎的肩膀不再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她开口了。
“今天的作业。”
十柱抬起头。
“把这两份报纸的头条,各抄三遍。大夏的,东瀛的。一字不漏地抄。然后——”
她顿了顿。
“想一想。哪一份报纸,是在对你说话。哪一份报纸,是在替你们说话。哪一份报纸,是在用你们听不懂的话,骗你们去死。”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庭院里,像钉子钉进木头。
“明天交。”
没有人反驳。十柱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到那两份报纸前,蹲下,开始抄写。月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低垂的头上,落在他们握笔的手指上,落在那两份写着完全不同世界的报纸上。伊索尔德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抄写,银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拂动。
她没有笑,但她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老师。
是夜,鬼杀队的柱们开始了例行的巡逻。
月色很薄,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光。香奈惠独自走在街道上,木屐踩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像雨滴落进池塘的声响。她负责的区域是浅草一带——酒馆最密集、人声最嘈杂的地方。往日她巡逻时,这里虽然喧闹,但喧闹里有章法:醉汉的胡话、艺伎的三味线、酒杯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过头的杂炊。
但今晚不一样。
她停在一家酒馆对面的屋顶上,月光把她淡紫色的身影投在瓦片上。酒馆的纸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把门口的青石板照得亮堂堂的。里面的人在笑。不是那种零星的、醉醺醺的笑,是齐声的、洪亮的、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哄堂大笑。笑声从纸门里冲出来,撞在街对面的墙壁上,弹回来,又被下一阵笑声淹没。她在鬼杀队待了这些年,从未听过这样的笑声。不是高兴,是一种更灼热的、更粘稠的东西——像烧开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得发腻,烫得吓人。
她跃上酒馆的屋顶。动作很轻,瓦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透过瓦片的缝隙往下看。
杯盏交错。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袖口挽到手肘,脸上泛着喝过酒的红光。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她认得出那版式,正是今天伊索尔德发给他们看的那份东瀛报纸。报纸被酒渍浸湿了一角,但那个标题还清清楚楚:《帝国决定出兵东南亚诸国》。有人在报纸上画了圈,把“出兵”两个字圈得又粗又重。
“为了天皇陛下!”一个穿深蓝条纹和服的男人站起来,高举酒杯,“干杯!”
“干杯!”所有人同时举杯,酒液晃出来,洒在桌上,洒在报纸上,把“东南亚”三个字染成深灰色。没人去擦。没人注意到。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真没想到啊。”另一个瘦高个儿放下酒杯,手指在报纸上弹了一下,“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居然让我们的股票涨成这样。我昨天还在想,这波物价涨得吓人,要不要把三井的股票抛了。还好没抛——今天早上,涨了整整一成!”
“战争真是太棒了,哈哈哈哈哈!战争真是太棒了——”
笑声炸开,纸门被震得嗡嗡响。香奈惠的手指按在瓦片上,指甲陷进瓦缝的苔藓里。笑声还没落尽,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啊,是啊。只要打仗,就要造船。只要造船,三井的股票就必涨。”
“没错没错。”旁边的人附和道,“只要正式开战,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能赚。到时候不光是造船——钢铁、橡胶、粮食,哪样不涨价?我们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翻身的机会了!”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杯盏碰得叮当响,没有人注意到酒馆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工装的老人。他端着酒杯,杯沿抵着下唇,但没有喝。等笑声渐渐低下去,他忽然开口了。
“话说——万一打输了,会怎样啊?”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凝重的不安,只是笑声暂停了几秒,像留声机换唱片时的空白。然后那个穿深蓝条纹和服的男人放下酒杯,用一种“你这问题也太多余了”的语气说:“打输?不可能的啦。整个东亚,只有大夏和我们是工业国。你看现在的大夏,报纸上不过是写了句‘穷兵黩武,祸必及身’——”
他学着大夏报纸的语气念出那八个字,故意把声调拖得很长。桌旁有人笑出声。
“然后呢?”他摊开双手,“没了。谴责而已,压根就不想管这事。我们怎么输啊?”
老人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酒馆里的笑声重新炸开,比刚才更响亮。有人开始计算三井的股息,有人开始讨论要不要把积蓄都换成三菱和川崎的股票,有人说“我收到风声了,海军这次是真的要干一票大的”,有人说“我邻居家的小儿子前天就报名参军了,以后军功上来了,搞不好还能混个官当”。那些声音从纸门的缝隙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暖烘烘的声浪,直直地撞进香奈惠的耳膜。
她在屋顶上越听越心惊。
这些人,不是在恐惧战争。是在享受战争。他们的股票在涨,他们的生意在赚,他们的儿子报名参军是为了“混个官当”。没人在乎报纸上的“威胁”是真是假,没人在乎东南亚的民众愿不愿意与你“共荣”。他们只在乎战争能带来的红利——造船的订单,橡胶的配额,钢铁的利润,还有那句“我们这辈子就这一次翻身的机会”。
她忽然想起伊索尔德课上那句话——“看报纸,不是为了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为了知道谁想让你们相信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让这些人相信战争的,不是报纸。是他们自己。报纸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们可以把贪婪包装成爱国的借口。
酒馆里的觥筹交错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的手指从瓦缝里收回来,指尖沾着苔藓的碎屑和瓦片的灰尘。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恐惧,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蔓延上来的、遍布四肢百骸的寒意。她忽然无比想念云归园,想念那个在书房里安静地处理公文的人。不是恋人间的思念,是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在这股即将彻底失控的狂热浪潮中,她对于冷静与理智的渴求。
她站起身,瓦片在她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月光把她淡紫色的身影拉得很长,从屋脊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壁上。然后那身影一闪,从屋顶上消失了。
晨光微熹时,香奈惠回到了云归园。
暮云归在书房里。他面前的公文堆得整整齐齐,茶已经凉了,烛火燃了一夜,光晕在晨光里变得极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香奈惠站在门口。她的发梢沾着夜露,衣袖上还带着酒馆屋顶的碎瓦灰。她没有坐下,没有寒暄,只是把她在酒馆屋顶上听到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股票涨了,战争太棒了,造船就是赚钱,大夏只是谴责,我们怎么输——她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装进自己的喉咙,再吐出来。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暮云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很暖,和夜风的凉意正好相反。
“大势不可违。”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即可。”
香奈惠抬起头。“云归。你能出手帮帮我的国家吗?让这个国家——不要去侵略他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我的国家”。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这个国家”。两个词从同一张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其中的裂缝。
暮云归察觉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的东瀛民众,已经尝到了战争的红利。股票涨了,物价稳了,订单来了,工作有了。
他们从物价飞涨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了一个‘股票飞涨、物价稳中下跌’的喜悦里。”他顿了顿,“你觉得,现在即使天皇下令终止战争,这场战争就会停止吗?”
香奈惠愣住了。
“上层会被民意裹挟着继续。不,不是民意——是利益的惯性。那些买了三井股票的人,不会让战争停下来。那些签了军需订单的工厂,不会让战争停下来。那些已经在路上的运兵船,不会掉头。”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现在,舟上的人已经把船桨卖给了岸上的人。他们下不来了。”
香奈惠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现在能停止战争的办法,是什么?”
“大夏以雷霆手段,灭掉那些已经出发的东瀛军队。并且,兵临东瀛本土。一次打疼。”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香奈惠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分量——他说的是“兵临东瀛本土”。她沉默了很久。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暮云归摇了摇头。“这已经是最乐观的情况了。大夏到现在没有出兵,不是不想管,而是在等。等东瀛去攻打东南亚。只有这样,大夏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东瀛赶走,将东南亚收入囊中。”
这话很冷。冷得像一把没有柄的刀,握在手里,割伤的是自己。但香奈惠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她忽然想起之前伊索尔德刚来云归园的时候,李柚柚曾跟她说过,师父在欧洲用虚制造了地震与浓雾,以便他们潜入。她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云归。”她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你能像在欧洲那样——制造一场天灾,来阻止这个国家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说的是“这个国家”,不是“我的国家”。她已经将“自己”与“东瀛”切割了。不是刻意的,是潜意识里,她已经无法再把自己归入那个在酒馆里举杯欢庆的“我们”。
暮云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香奈惠。你知道一场天灾会死多少人吗?”
她愣住了。然后她猛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写满了惊恐——不是对暮云归的惊恐,是对自己的。她刚才在说什么?她在请求一个人制造天灾。她在请求一场会死很多人的灾难。她……
“我……”
“你只是太着急了。”暮云归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鹿。“冷静下来。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香奈惠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自己吓出来的、无声的、止不住的泪。暮云归没有催她。他只是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等她慢慢平复。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不再抖了。暮云归才开口。
“现在东瀛的民众,刚从物价飞涨的阴影中走出来,走进股票飞涨、物价稳中下跌的喜悦里。如果这时候发生一场天灾——”他顿了顿,“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香奈惠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她下意识地问:“会发生什么?”
“会将更多的人逼上战场。”暮云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因为人们会想将自己的损失,通过最简单的方式拿回来。比如战争。或者是掠夺。天灾不会阻止战争,天灾只会制造更多的战争理由。”
他顿了顿。
“那时候,那些在酒馆里讨论股票的人,会变得更加疯狂。不是因为他们变坏了,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太多。人在绝望的时候,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就像……你来找我一样。不过他们的那根稻草,往往就是别人的命。”
香奈惠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沾着碎瓦灰的袖口上,落在她还挂着泪痕的脸上。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云归。你说,大势不可违。那我……能做什么?”
暮云归看着她。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守护你能守护的人。那些被鬼伤害的人,不会因为战争爆发就变少。相反,战争会制造更多的鬼——不管是字面意义上的,还是比喻意义上的。你的刀,依然有它的意义。”
他顿了顿。
“还有。守好你自己。在这股狂热的浪潮里,保持冷静。不被裹挟,不随大流。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香奈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不是想通了,是接受了。接受了大势不可违,接受了自己能做的不多,接受了那把刀的意义没有因为战争而消失。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归。”
“嗯。”
“谢谢你。没有骗我。”
她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暮云归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