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团雀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5/27 16:11:58 字数:6940

香奈惠推开蝶屋的院门时,晨光已经漫过了院墙。巡逻服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意,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她在廊下站了片刻,让那片熟悉的紫藤花香把自己裹住。花瓣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无声的风铃,和每个清晨一样安静,和每个清晨一样让她心安。

然后她听见了廊下的声音。

很轻。有人在抽泣。

她快步穿过回廊,转过廊角。忍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绷带。蜜璃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粉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忍正在往她头上缠绷带,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但蜜璃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是上弦?”

香奈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廊下,蹲在蜜璃面前。蜜璃抬起头,那双蜜色的眼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眶里还蓄着没掉下来的泪。她摇了摇头。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受了委屈之后、想忍却没忍住的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团雀在屋檐下抖着翅膀。

蜜璃低下头,断断续续地把遭遇说了一遍。和昨晚香奈惠听到的差不多——那些人在歌颂战争,歌颂天皇的英明,举着酒杯喊着“干杯”。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我告诉他们,这样是不对的。东南亚人也有自己的家庭、事业和孩子……我们不能去侵略他们。”蜜璃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在后悔,是在愤怒,“可是……可是他们说,‘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滚远点!’”

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那圈绷带。

“有个人,把酒瓶砸在我头上。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笑开了。”

蜜璃的手指绞紧了队服的下摆,指节泛白。

“有个人说——‘这娘们还挺犟。这么犟,不如去当慰安妇吧,也算是为帝国做贡献了。’”

她的声音在说出那几个字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廊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紫藤花瓣落地的声音。

“他们都笑了。不是那种恶狠狠的笑,是那种……是那种像在说一个很好玩的玩笑的笑。有个人还拍着桌子说‘对对对,让她去前线慰问将士’。他们不是在骂我,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然后他们就继续喝酒了,继续聊股票,聊船厂,聊那些因为战争才涨起来的数字。好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一个助兴的节目。”

蜜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还手。我想还手的,可是……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了。他们不是被鬼迷惑了心智,他们就是普通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忍的手停住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极深的、极安静的寒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绷带剪断,用胶布贴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把剪刀放回原处。放得很轻,但剪刀与瓷盘接触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香奈惠伸出手,将蜜璃揽进怀里。蜜璃的脸埋在她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香奈惠……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我保护的人……他们怎么会……”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抽泣,是某种更深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一样的哭法。香奈惠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抚着她的粉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没有说话,因为在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是轻的。但她脑子里在反复回响蜜璃转述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扎她。这群人,比她以为的更让她恐惧——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坏。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聊天气一样,聊一个女人的身体应该被送去哪里。她的妹妹是女人,蜜璃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她们在杀鬼时是用命在拼的剑士,但在这群醉汉眼里,她们只是“妇道人家”,是“可以被送去当慰安妇”的东西。

“我……我在巡逻的时候,路过一家酒馆……”

香奈惠沉默了很久,只是继续抚摸着蜜璃的头发。

忍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甜丝丝的,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在巡逻的时候,也听到了差不多的言论呢。”

她顿了顿。手里的绷带已经缠完了,但她没有放下,只是在指间慢慢地绕着。紫色的眼眸看着院子里那株紫藤花,花瓣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这个国家真是……”

她没有说完。但香奈惠知道她想说什么。蜜璃也知道。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蜜璃的抽泣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香奈惠……”蜜璃的声音闷闷的,脸还埋在香奈惠怀里,“我们该怎么办啊?”

香奈惠的手停住了。她想起自己在云归园的书房里,也问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暮云归给她的答案是:做好本职工作,守护好你能守护的人。那个答案救了她,让她在濒临崩溃的边缘重新站稳。但它不适合蜜璃。蜜璃不是那种“想通了”就能继续走下去的人——她是那种“被肯定了”才能继续走下去的人。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做得对。

香奈惠继续摸着蜜璃的头发,边想边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继续。继续做你认为对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蜜璃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我们的剑,是为了守护而拔的。在你站出来为那些东南亚人鸣不平的瞬间——你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勇敢了。”

蜜璃愣住了。香奈惠的脸上努力挂着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疼,但更多的是认真。不是哄孩子的敷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痛苦当真了。

“至少你比我要勇敢。”她继续轻声说着,“我在巡逻的路上也听到了差不多的东西。但是我没有进去与人对峙。”

蜜璃眨了眨眼,眼泪从睫毛上滑下来。“真的吗?”

“真的。”香奈惠点了点头,“我跃上了屋顶,在上面听完了全程。然后我回到云归园,问云归该怎么办。我甚至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但你进去了。你说了你想说的话。所以你看——不是只有你在怕,不是只有你在犹豫。但你已经做了比我更勇敢的事。”

蜜璃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但这一次,她的肩膀不再抖了。

“是呀,蜜璃。”

忍的声音忽然变得甜了起来。她站起来,走到蜜璃身边,蹲下身,紫色的眼眸里闪着一种熟悉的光——那是她在实验室里配出新毒药时才会有的光。

“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叫上我。”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甜得像蜜,但蜜璃认识这个笑——这不是温柔的微笑,这是要整人的微笑。“我这有些毒。不致命的——那种。”

蜜璃破涕为笑。香奈惠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却没有阻止。

就在这温暖在三人之间重新凝聚的时刻,一声惨叫划破了蝶屋的宁静。

“不要啊——!”

三人先是一愣,然后几乎同时站起来,朝病房的方向冲去。香奈惠第一个推开门。然后她看见了极为难忘、且不知如何形容的一幕。

善逸蜷缩在墙角,黄色的羽织像一块被拧过的抹布一样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他的面前,星野莹端着满满一碗汤药——那药液是深褐色的,表面还浮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细末,散发着一股苦得让人眼眶发酸的气味。星野莹一只脚支撑着身体,另一只脚踩在善逸头旁边的墙上,从善逸的视角似乎能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只好死死闭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嚎。另一边,窗户碎了。山崎爱和中原澄两个人合力按着伊之助,伊之助的野猪面具歪到一边,四肢乱蹬,嘴里发出“唔——放开本大爷——!”的含混咆哮。神崎葵站在旁边,同样端着一碗汤药,面无表情,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不要啊!那个药巨苦的!我不要喝!”

善逸的惨叫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尖,更响,带着哭腔,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星野莹不为所动,厉声喝道:“不行!必须喝!你中的毒还想不想好了!”善逸吸着鼻涕,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些什么。眼泪已经在他眼眶里打转了,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香奈惠叹了口气,正准备上前劝解。蝴蝶忍却抢先一步。

她走到星野莹身边,弯下腰,双手轻轻握住了善逸的手。动作很温柔,和她握手术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善逸君——”

善逸愣住了。他的鼻涕挂在嘴唇上,忘了吸回去。蝴蝶忍的紫色眼眸看着他,里面满是温柔的笑意。

“其实我一直都看好你的哦。”她说,“虽然这个药很苦,但是我相信——善逸君一定能行的。对吧?”

善逸的脸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转了几圈,然后一把夺过星野莹手中的碗,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那股苦味——不是普通的苦,是一种混合了黄连、苦参、以及某种说不清是树皮还是抹布的味道——从舌根直冲天灵盖。他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他的喉咙在剧烈地抗议,胃也在剧烈地抗议。他想吐。但他一抬头,看见蝴蝶忍那双带着笑意的紫色眼眸正在看着他。他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苦涩咽了回去。

蝴蝶忍点了点头。“真棒。”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朝伊之助走去。善逸还处在“被忍小姐夸了”的晕眩中,整个人飘飘然的,连苦味都忘了。

伊之助看见她走过来,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用力挣扎,但两个继子按得很紧——她们已经按了很久,动作熟练得像在捆一头野猪。“放开本大爷!本大爷不喝!那个药闻着就想吐!”

蝴蝶忍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她没有去握伊之助的手,也没有温柔地鼓励他。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

“这药这么苦,喝不下去是当然的。毕竟——就连善逸都喝下去了呢。”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充分沉淀。善逸在旁边愣愣地“啊?”了一声。“但是,嘛,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虽然大家都做到了,但是我也会理解你的。”

伊之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野猪面具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很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本大爷就喝给你看!”

伊之助一把夺过神崎葵手里的碗,仰头,猛灌。那动作气势如虹,像是在战场上生吞敌人的心脏。然后那股苦味终于抵达了他的味蕾。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猪头面具下的整张脸由青转紫由紫转白由白转青,色彩变幻之丰富堪称一绝。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他咕嘟一声,把药咽了下去。然后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双刀还扛在肩上,像一个不肯倒下的战神。

蝴蝶忍满意地点了点头。“真厉害呢,伊之助君。”

伊之助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双臂抱胸。但他的耳根,在猪头面具下面,悄悄地红了。

香奈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蜜璃站在她身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也在笑——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哈哈大笑,是那种“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安心的微笑。晨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落在善逸皱成一团的脸上,落在伊之助还在发抖的手臂上,落在星野莹放下药碗后悄悄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上,落在山崎爱和中原澄相视一笑的侧脸上,落在神崎葵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背影上。

善逸的鼻涕还挂在嘴唇上,整个人沉浸在“被忍小姐夸了”的晕眩里,两眼发直,嘴角挂着傻笑,连碗已经被人从手里抽走了都没发觉。伊之助站在旁边,双臂抱胸,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但耳根在猪头面具下面还红着。星野莹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终于松了一口气。蜜璃还在廊下坐着,眼泪已经不掉了,只是眼眶还红着,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团雀。香奈惠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这群伤员和护士,嘴角微微弯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倒是一猴一个栓法。”

那声音大大咧咧的,带着一股刚打完架的畅快。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进了病房。李柚柚迈过门槛,左手揉着右边的肩膀,脸上龇牙咧嘴的,像是在忍着什么酸爽。

蝴蝶忍那两种对待方式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绝。

李柚柚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是看见善逸那副傻样,又看见伊之助抱着胸一脸不服输但耳根通红,嘴角便弯了起来:“还真让你给栓上了。”

然后她转向蝴蝶忍,语气里半点客套都没有,像是在跟自家姐妹说话:“对了,你这还有红花油没?给我来点。”

香奈惠从门框上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揉肩膀的手上,轻声问道:“李柚柚,你这是怎么了?”

“哦,这个啊。”李柚柚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肌肉展示的动作——右臂曲起,拳头握紧,把她那并不算壮的肱二头肌用力鼓了鼓。动作很标准,很骄傲,但牵扯到肩膀,下一秒就疼得她直抽气,“昨天逛街的时候碰着一群人在那歌颂侵略。说什么‘天皇万岁’、‘战争万岁’,吵得我耳根子疼。”

她放下手臂,揉了揉肩膀。

“我听不下去,就给了他们一人一记赤龙拳。”

病房里安静了一拍心跳的时间。蝴蝶忍那正在翻找红花油的手微微停了片刻。香奈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李柚柚却抢先摊了摊手,像是要为自己辩解,又像是真的不太在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不过劲使大了,不小心把承重柱打断了,然后被房梁砸了一下肩膀。就一下。”

她揉了揉那块还在发酸的地方,嘟囔道:“那房梁真够硬的。”

香奈惠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确认没有伤到骨头,才松了口气。

李柚柚由着她检查,脸上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忽然收了几分,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压低声音,目光在屋里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香奈惠、蝴蝶忍、蜜璃、善逸、伊之助、三个继子、神崎葵——然后以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叮嘱道:“你们不会把这事告诉师父吧?他不让我们跟白丁动手的。”

她说这话时,表情极其认真,像一个刚翻墙出去买零食被抓住的孩子在求同伴不要说出去。

静了半息,蜜璃没能绷住,双手捂住嘴,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她头上的绷带还缠着,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让她缩在廊下抽泣的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蝴蝶忍伸手做了个“阿拉阿拉”的口型,转身继续在药柜里翻找红花油。她背对着众人,但从她肩膀微妙的颤动来看,连她也在忍着笑意。善逸从晕眩中醒过来,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他对这个能打断承重柱的女人有着极其深刻的恐惧记忆。伊之助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唔——!”的一声,不知道是在表达敬佩还是不服。

香奈惠看着李柚柚,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不会告诉他的。但下次,不要打承重柱。”

李柚柚立刻眉开眼笑,正要拍胸脯保证,又被肩膀的酸疼惹得龇牙咧嘴。蝴蝶忍这时终于从药柜里翻出了一瓶红花油,走过来,拧开盖子,那股辛辣的药味立刻弥散开来。

“坐下吧。”

李柚柚乖乖在一张空着的病床上坐下了,把衣领往旁边拉了拉,露出肩膀上一块拳头大的青紫。蝴蝶忍把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那块淤伤上。李柚柚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为了维持形象,强行绷住了脸,只是扭曲的嘴角还是暴露了此刻的酸爽。

蝴蝶忍揉了几下,淡淡道:“没伤到筋骨,过两天就好。”

蜜璃看着她那张强撑的脸,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

李柚柚瞪了她一眼,但瞪完自己也笑了。

晨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把满屋子的汤药味、红花油味、紫藤花香混在一处。这些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苦是甜,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李柚柚坐在病床上,揉着被按得发烫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不过有一说一,那帮人真的欠揍。你们是没听见他们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其实他们都听见了。只是有人跃上了屋顶没有进去,有人进去了被砸了头,有人直接动了手。

李柚柚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反正我不后悔。”

蜜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也不后悔。”

窗外的紫藤花在晨光里轻轻摇晃,把细碎的光斑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好的,这段我来帮你加上。衔接在上一个场景的结尾——李柚柚涂完药,从蝶屋回到云归园。

李柚柚从蝶屋出来时,肩膀上的酸疼已经好了不少。红花油的味道辛辣刺鼻,走一路飘一路,几只在墙头打盹的野猫被熏得连打几个喷嚏,甩着尾巴跑了。她倒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踏进云归园的大门,正打算绕过回廊溜回自己房间——

陈伯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那些被风吹落的紫藤花瓣。看见她,微微欠身。

“李小姐。先生在书房等你。”

李柚柚的脚步顿住了。六亲不认的步伐瞬间变成了小碎步。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看了看回廊尽头书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耗子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

“陈伯,师父他……心情怎么样?”

陈伯继续扫地,头也不抬:“先生今天泡了两壶茶。”

两壶。那就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李柚柚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暮云归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公文,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在指间转着那只青瓷杯。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师父。”李柚柚的声音比平时小了至少三成,老老实实站在书案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暮云归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在她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咔。”

声音很脆,力道刚好让她往后踉跄了半步,疼得她龇牙咧嘴双手捂住了额头。不是那种忍忍就能过去的疼,是那种明明没伤到骨头却让人眼眶发酸的疼。

“下不为例。”

暮云归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转身坐回书案后面,重新端起那杯凉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柚柚捂着额头,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委屈巴巴地叫起来:“师父!你为啥弹我!我又没犯错!”

暮云归抿了一口凉茶。

“炼气化神。”

他顿了顿。

“有神识。”

李柚柚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她当然知道炼气化神有神识——神识笼罩之下,方圆几十乃至上百公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师父的眼睛。她在酒馆里动手的时候,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红,最后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完了被抓包了”和“早知道就不打承重柱了”之间的颜色。

暮云归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公文。

李柚柚站在原处,捂着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嘟囔道:“可是那些人真的很欠揍……”

暮云归没有抬头。“下次再跟白丁动手,弹的就不是脑门了。”

李柚柚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溜出了书房。她在回廊里揉着额头,疼得直抽气。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陈伯还在廊下扫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道:“那师父没说不让我出完气再跑啊。”

书房里,暮云归批着公文,笔尖在纸上顿了半拍。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得再弹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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