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柚柚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溜出书房之后,暮云归重新端起那杯凉茶。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泛上来,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正要重新铺开神识笼罩整座园子——
蝶屋方向,蜜璃的声音飘了过来。
他微微侧头。三个丫头已经换了睡衣,挤在蝶屋的卧室里。蜜璃打着哈欠,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艳羡:“真羡慕柚柚师姐啊……我也想像她那样,看见看不过眼的事就出手。”
忍坐在窗边,没有换睡衣,还是那身常服,手里把玩着短刀。她脸上的微笑依旧温和,随口应了一句:“想做就做呗,反正老师在这呢。”
话音落下。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蜜璃的翡翠色眼眸眨了眨,从惺忪中渐渐亮起来。忍自己也被这句话定住了——她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可是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香奈惠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今天要交上去的巡逻报告,笔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对啊。忍的紫眸微微眯起来。那些来自华夏的侠客——足足十三万人——怎么好像没太受到战事的冲击?酒馆里的狂热,报纸上的谎言,物价飞涨后的股票飞涨,这一切席卷了整个东瀛。那些侠客却像是落在这片土地上的一群异色石子,任凭浪潮翻涌,石子还是那些石子。
“莫非……”忍将手指放在睫毛下,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不确定,“正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且个个实力不凡,东瀛的民众和政府才不敢对他们出手?”
蜜璃一听到这个理论,翡翠色的眼眸立刻亮起来,方才的惺忪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对呀!那咱们今晚巡逻的时候,换上那些侠客的衣服试试?”
暮云归将神识收回,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倒是聪明。忍猜得还真没错。这个东瀛,目前就处在一个畏威而不怀德的状态——从上到下,从天皇到酒馆里的醉汉,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正看见了,大夏的强大——工业体系比他完整,军队比他庞大,所以大正不敢动大夏,也不敢动大夏周边的朝鲜。他只敢远渡重洋,去侵略那些欧洲殖民者暂时管不着的东南亚。
而侠客们来自比大夏更强大的华夏。姑且不论双方超过一个世纪的科技代差,就单单这十三万有组织有纪律的武林中人,大正就不敢动。不是“不太好动”,是“不敢动”。因为这些人跟他们讲不了国际影响,万一真把这十三万人惹急了,把东瀛给掀了——那可就真掀了。
说实话,昨夜确实有不少武林中人听到了那些逆天言论。暮云归的神识铺开时,感受到了不少内力在夜空中翻涌——不是一两个,是好几十处。每处都是一颗被愤怒点燃的火星,就差一阵风来吹成燎原之势。他们没动手,全是因为暮云归在这压着。武道魁首坐镇此地,不怒自威,那些脾气火爆的武林中人再想掀桌子,也得给魁首三分薄面。
但别以为暮云归在这大正天皇就真的安全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真要把这些人惹急了,管你什么国际影响,先把东瀛掀了再说。到那时候,暮云归也没什么好办法处理他们。他不是个法不责众的人,但问题是——十三万人也太众了。他总不能一个一个弹脑瓜崩吧。
暮云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架紫藤花。晨光把花瓣照得透亮,风一吹,满架子的紫都在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批他的公文。
他现在真的很希望大正少搞些事。不然到时候外面传的,估计就是“华夏派人颠覆东瀛政权”了。这名声是真的不好听。但要问有什么实际的危害吗?倒也没有。不过就是被周老在电话里说一通而已,语气大概会是“小暮啊,你也不容易”之类的。周老那个人,骂人的时候比不骂人的时候更让人心里踏实。
暮云归放下手中的笔,将批好的公文叠整齐放在案角。窗外传来食堂方向隐约的碗碟碰撞声——是午饭的点了。他站起身,正要推开书房的门,回廊里先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他太熟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我刚好路过,不是专程来找你”的悠闲。门被推开,苏梦枕站在门口,一身行政夹克,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温润如玉的微笑。
“哟,暮魁首,这是要去用饭?巧了,我也还没吃。”
暮云归看了他一眼。巧?从武林盟驻地赶过来,坐车也要半个小时。卡着饭点出现在云归园门口,这叫巧?他没有点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苏梦枕朝饭堂走去。
饭堂里,陈伯正端着蒸笼从后厨出来。虾饺半透明皮子里隐约透出粉色的虾仁,排骨斩得方正匀称,烧麦收口处缀着几点蟹子,胡辣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胡椒的辛香混着牛油的醇厚,把整间饭堂都烘得暖洋洋的。暮云归取了虾饺、排骨、几个包子和一碗胡辣汤——分量不算少,但相较于他的体型而言,真的不算多。苏梦枕也取了差不多的量,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梦枕咬了一口虾饺,眼睛亮了:“陈伯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虾饺皮,比上次又薄了半分。”暮云归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嚼着。苏梦枕又尝了口烧麦,连连点头,又舀了一勺胡辣汤送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暮云归瞥了他一眼。
“有话直说。”
苏梦枕端起瘦肉粥喝了一口,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然后他笑呵呵地开口了:“暮魁首啊,近来世道不太平。东瀛大小动作不断——这你也知道。你看看,咱们武林中人,是不是也该发扬一下侠义的精神啊?”
暮云归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咽下口中的烧麦,又夹了一个。什么叫“发扬侠义精神”?翻译过来就是:有一批脾气火爆的门派,听到了昨晚蜜璃她们听到的那些逆天言论。气不过,又碍于武林规矩——他暮云归定的那个“不许跟白丁动手”的规矩——没法出手,便集体去找了苏梦枕。苏梦枕安抚完,转头就来找他了。
暮云归端起胡辣汤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忍不了就别忍。”
苏梦枕的眉毛微微扬起。
“这些人也该教训教训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暮云归夹起最后一个虾饺,在醋碟里蘸了蘸,“就一条——别杀人。”
苏梦枕听完,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温润多了几分痛快:“行嘞。有暮魁首这句话就足够了。下面的人,自己知道分寸。”
无限城。
烛火在冰冷的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黑死牟站在无惨面前,听完关于扩编任务的简短吩咐,六只眼睛同时睁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下弦们聚集的那个角落走去。零余子正缩在角落里发抖,血荆棘站在她旁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黑死牟随意点了点手指——零余子,血荆棘。两个下弦立刻站直了身体,零余子的腿肚子在打颤,血荆棘只是微微低下头,等待命令。
“无惨大人想要增加鬼的数量。你们俩,跟我走一趟。”
黑死牟之所以会同意这次任务,不是因为无惨下了命令——他对无惨的忠诚和所有上弦一样,是刻在血里的。但这一次,主动请缨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一直在想时透无一郎。那个在朱引町模仿他的月之呼吸、斩出“堕月·连面”的少年。那张和他一样面无表情的脸,那双和他一样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睛。黑死牟在时透无一郎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尚未被任何牵绊束缚的、纯粹的剑术天才。如果能把时透无一郎变成鬼,一只同时拥有内力和呼吸法的鬼,一只既保留了人类剑术天赋又拥有鬼之躯的怪物——应该能够引起无惨大人的兴趣。而他现在正好需要扩充人手。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
云归园饭堂里,早饭已经接近尾声。暮云归放下筷子,苏梦枕也把最后一口瘦肉粥喝完,两人正准备起身回书房继续处理公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打斗声,是脚步声——很急,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气势。然后是陈伯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音量比平时高了几分:“李掌教,先生在会客,容我先通传一声——”
通传显然没来得及。饭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李青萝。不过此时的她,和上次来云归园时判若两人。李青萝没有等。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如旗。这个五毒教的掌教,以往每次出现都是一副慵懒妩媚的姿态——斜倚在门框上,语调软得像浸了蜜的风,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但此刻那些风情半丝也无。她站在那里,双臂抱胸,柳眉倒竖,嘴角压着一股随时要炸的怒意,脚底还沾着一片没蹭掉的泥。
苏梦枕见状,立刻站起来,双手虚虚按了按,语气里带着三分劝解七分紧张:“李掌教,你别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李青萝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碗碟齐齐跳了一下。暮云归伸手扶住了自己的汤碗。“老娘没直接出手,都算是给你俩面子!”
暮云归看着她拍在桌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她气得通红的耳根。又是个忍不住的。昨晚那些逆天言论,大概是被五毒教的弟子听到了,一级一级传到掌教耳朵里。这位苗疆大姐头能忍到现在,已经是给他暮云归面子了。
“我已与苏盟主商议过。”暮云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不出人命就行。你也别太过分。”
苏梦枕在旁边赶紧点头,表情里带着几分邀功。
李青萝愣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她脸上那副“老娘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的怒容在瞬间融化,眉眼舒展开来,唇角微微上扬,眼角重新染上了那抹慵懒的媚意。她伸出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鬓角,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软又甜。
“嗨呀,你看这事闹的。早说呀,真是的。”
苏梦枕站在旁边,张着嘴,看着李青萝变脸的全过程,半晌才缓过神来。他看了暮云归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倒是镇得住”。暮云归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转身朝书房走去。
“对了。”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五毒的毒,收着点。别把整条街都熏了。”
李青萝微微一福,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诶呀,我省得。”
暮云归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苏梦枕和李青萝站在原处,她对苏梦枕微微一笑,那笑容要多温柔有多温柔。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苗疆小调。
苏梦枕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暮云归书房的方向,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叠还没送出去的公文,叹了口气,转身朝盟里的方向走去。陈伯在回廊那头,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他的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青萝离开云归园,却没有回五毒教驻地的方向。
李青萝出了云归园在岔路口站了片刻,一边是回驻地的路,一边是去蝶屋的路。然后她拐了个弯,朝蝶屋的方向走去。她在这东瀛也待了几个月,各条街巷早就摸得和五毒教的山路一样熟。去蝶屋,不是因为顺路。
昨晚那些民众的言论传遍了半个东瀛,连她这个“外来户”都听得火冒三丈——她在酒馆里当场就想动手,是被她师兄死命拽住的。蝴蝶忍那小丫头身为鬼杀队的柱,必然不会也不能对普通民众动手,但那些话肯定也传到了她耳朵里。像她那种蜜里藏毒的性子——外表甜甜的,心里什么都门儿清——现在肯定不好受。李青萝自己就是玩毒的,太懂这种人了。越甜的外壳,越是在裹住里面那些不能倒出来的东西。这会子过去陪她说说话,交换交换毒理,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再说了,这蝶屋上上下下,能跟她在毒理上聊到一块去的,也就蝴蝶忍一个。上次在问道试上,那丫头调配的几味紫藤花变体毒素,连她这个五毒教掌教看了都暗暗称奇。
她在路边顺手买了份点心,拎着油纸包继续走。蝶屋的院门半掩着,紫藤花的香气和汤药的苦味混在一处。院门旁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请勿喧哗,伤员在休息”。李青萝轻轻推开门,没有像在云归园那样风风火火地闯,而是难得地斯文了起来——毕竟这是医院,不是武林盟的议事厅。
她在廊下找到了蝴蝶忍。忍正坐在廊沿上,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却没有在缠,只是慢慢地绕着。她旁边的托盘上放着几瓶新配的药,标签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嘴角还挂着惯常的弧度,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李青萝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喏,点心。顺路过来看看你。”
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甜香扑鼻。她拿起一块,没有吃,只是放在掌心。
“李掌教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刚从你师父那儿出来。”李青萝撇了撇嘴,“苏梦枕那个老狐狸,跟他说正事他给我打太极。你师父那个木头,跟他说三句话他回一个字。还是蝶屋好,至少有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她转头看着忍,眼角的妩媚收了几分,换上一种难得的、像姐姐对妹妹般的认真,“昨晚是不是也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了那些话?”
忍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把那块桂花糕放在托盘边上,手指压在油纸包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我就知道。”李青萝叹了口气,语气从吐槽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心疼,“这要是在我们苗疆,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我当场就让他试试新配的蛊。但你不行——你是柱,你是鬼杀队的人,你得忍着。”她顿了顿,“你放心,姐姐我这次来不是来劝你忍的,也不是来替苏梦枕传话的。你师父那边已经放话了——不出人命就行。所以我来就是告诉你,有人替你出气去了。你不好动手的人,有人替你动。你不好骂出口的话,有人替你骂。你就在蝶屋待着,配你的药,救你的人。外面的事,有我们这帮不要脸的顶着。”
忍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阿拉阿拉”的职业微笑,是真的、很轻很轻的笑。
“李掌教,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这不就笑了吗。”李青萝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行,点心送到了,姐姐也该去发扬一下暮魁首指导的‘侠义精神’了。对了——那帮人昨晚在哪来着?给我指个路。”
忍给她指了路。李青萝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忍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妩媚,也没有刚才的爽利,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着自己种的花终于开了的欣慰。
“忍。”
“嗯?”
“你的毒,比我当年走得远。好好走,别浪费了。”
然后她推开院门,朝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