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箭的紫色光芒还未在天际完全消散。
黑死牟站在那片被照得惨白的空地上,六只眼睛死死锁着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行政夹克,袖口沾着油渍,身上带着温过的花雕酒气,脸上还挂着微醺的红。他站在杉树的横枝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赏月,与这片山林间弥漫的杀意格格不入。
黑死牟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的通透世界看不透这个人——不,不是“看不透”,是“看得透但读不懂”。对方的经脉完全是一团乱码,每一条都清晰可见,但连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相比之下,暮云归是浩如烟海的真气量遮蔽了经脉,至少还知道是被遮蔽了。而眼前这个人,像一本书被拆成了无数个单字,再随机拼回去,你能认出每一个字,却读不出任何一个句子。
黑死牟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未知。他已经活了数百年,见过继国缘壹的速度,见过暮云归的绝对力量,见过江寒星的飞剑。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让他连“下一步该怎么做”都无法判断。
血荆棘也没有动,但不是因为看不透。是因为“武林盟主”这四个字。他听过这个名号——在无惨大人收集的情报里,在整个鬼族的共识里,这个名字是排在暮云归之后、需要被特别标注的存在。他刚才还觉得今晚的任务不过是跟着黑死牟大人抓一个柱回去交差,现在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敌方二把手。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指甲刺进掌心。
零余子缩在他身后,肩膀在发抖。她的腿肚子在打颤,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她只是下弦之肆,她的对手应该是鬼杀队的普通队员,不是武林盟主。她的手指已经摸向了袖中的使魔,随时准备呼唤无限城。
安静。山林间只有风吹过针叶的簌簌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打不打,给句准话。”苏梦枕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本盟主难得的私人时间就这么被你们给搅和了。”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微微眯起。血荆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为了让那个还在发抖的零余子鼓起勇气,也为了驱散自己胸口那团正在蔓延的寒意。他吼了出来,他吼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大,更嘶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什么武林盟主!不过是——”
他抬手。数枚血球从掌心甩出,在半空中划出暗红色的弧线,朝苏梦枕飞去。那些血球表面有暗流涌动,随时可以爆发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尖刺,将目标万箭穿心。血荆棘没有指望这一击能杀死对方。他只是需要这一击来证明——证明自己敢出手,证明对方不是不可战胜的,证明自己刚才吼出来的那句话不全是假的。
他眼前一黑。
不是受伤,不是中毒,不是任何一种他认知范围内的攻击。只是眼前一黑,像有人在他眼球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他重新看清东西时,发现自己站的位置不对。他刚才站在黑死牟左后方,现在他站在杉树的横枝上。站在苏梦枕刚才站的位置上。他低头,看见几枚血球正在自己面前膨胀、炸裂——那些原本应该飞向苏梦枕的血荆棘,现在正对着他自己。
“怎么……”
他没能说完。无数血色尖刺从血球中爆射而出,贯穿了他的胸口、腹部、左肩。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听见肺叶被刺穿时那声轻微的、像漏气皮球一样的嗤响。他的身体被自己的血鬼术从树枝上掀飞,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在铺满针叶的地面上。
“怎么可能……咳啊——”
一口鲜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他的肺部被自己的血荆棘贯穿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碎玻璃。他没有死——鬼的身体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就死——但他已经暂时失去了战斗力。他躺在冰冷的针叶上,看着头顶那片被穿云箭染成紫色的夜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怎么做到的。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怎么做到的”。他连对方什么时候出的手都不知道。
黑死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他没有看清。他的通透世界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没有看到真气流动,没有看到肌肉预动,没有看到任何可以作为判断依据的东西。苏梦枕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根手指,连脸上的微醺都还没退。但血荆棘的攻击却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攻击被反弹,是两人的位置被交换了。不——不是交换,黑死牟忽然意识到。是苏梦枕出现在了血荆棘的位置上,而血荆棘站在了苏梦枕的位置上。如果是交换,苏梦枕应该会出现在血荆棘原来站的地方。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他刚才确实消失了——或者说,他刚才不存在于原地——然后又回来了。而血荆棘被他塞进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通透世界不可能捕捉不到这种移动。除非——
黑死牟拔刀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会失去拔刀的勇气。他的手指握紧刀柄,指节泛白,月之呼吸的内息在体内疯狂运转。
“月之呼吸·捌之型·月龙轮尾。”
巨型横扫斩击。刀锋从右至左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月牙形的剑气从刀刃上迸射而出,不是一道,是层层叠叠如巨龙甩尾时掀起的惊涛骇浪,朝苏梦枕碾压而去。剑气过处,地面上的针叶被齐齐掀飞,几棵碗口粗的杉树拦腰折断,断面平滑如镜。这一招范围极广,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黑死牟不想再给他任何“交换位置”的机会。
然后他看见了。
那层层叠叠的月牙剑气,在飞到苏梦枕面前三步时,忽然裂开了。不是被斩断的,不是被弹开的,是“裂开”的。就像一扇紧闭的门忽然被人用钥匙拧开——剑气从中央分成两半,擦着苏梦枕的身体两侧掠过,把他身后的几棵杉树轰成碎屑,而他本人连衣角都没有被吹起来。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大。他数百年的战斗经验里,没有任何一种应对方式能解释他刚才看见的东西。那是他的剑气——由他的月之呼吸生成的、由他的鬼血强化过的、由他数百年的修为淬炼过的剑气。被人像开锁一样“打开”了。
“出完招了?”苏梦枕的声音从尚未散尽的剑风中传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疲惫,“那我可出手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黑死牟面前。没有预兆,没有冲刺,没有任何中间过程。他的左掌印在黑死牟胸口,力道不重,甚至比不上血荆棘刚才被自己贯穿的那一击。但黑死牟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一股极细、极密、极其刁钻的真气侵入。不是摧毁,不是破坏,是——重组。那股真气像一双手,把他体内的经脉一根一根抽出来,打个结,再塞回去。抽出来,打个结,塞回去。他数百年来引以为傲的月之呼吸运转回路,在这一掌之下被彻底打乱,所有内息都像走进了死胡同,每一次试图调动都撞在无形的墙上。
他的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断第一棵杉树时,他的伤势已经开始愈合。撞断第二棵时,断骨已经接好。撞断第三棵时,鬼血已经将皮肉再生完毕。撞断第四棵、第五棵,他重重摔在铺满针叶的地面上,翻身半跪。伤势全部恢复了。但那股在经脉里打结的阻塞感,却怎么也消除不掉。苏梦枕根本没有伤害他,那一掌里没有任何破坏性的力量。只是把他的经脉打了个结。所以他恢复不了——没有“伤口”,就没有“再生”。他半跪在地上,六只眼睛盯着苏梦枕,手指还紧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但他的刀没有抬起来。
零余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们回去——!”
她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她从袖中掏出使魔——那是一只小型的、蜷缩成一团的肉色眼球状生物,是鸣女分发给每个外出执行任务的下弦的,用于紧急开启无限城通道。她拼命地捏着那只使魔,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血荆棘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胸口的贯穿伤正在缓慢愈合,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探头,与旧的血肉交织融合。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也掏出了使魔。他知道今天撞上真货了。对面那人是真的武林盟主,不是冒充的,不是虚张声势的。能在黑死牟大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两个人的位置对调,能用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把黑死牟的月龙轮尾劈开,能一掌把上弦之壹打飞出去撞断五棵树——这种人,他只在情报里见过一个。那个人叫暮云归。现在又多了一个。
时透无一郎一直站在杉树的横枝上,将两个下弦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把暮刃插回刀鞘,拇指抵住刀镡,压低身体重心。然后他动了。
“霞之呼吸·伍之型·霞云之海。”
漫天云雾从他身后涌出,不是水汽,是更接近于“霞”本身的具象——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翻涌流转的雾。云海以无一郎为起点向前铺展,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藏青色的利箭,裹挟着翻涌的雾浪,朝零余子和血荆棘直刺而去。
血荆棘猛地抬头。他的瞳孔里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小巧身影,映着那翻涌的乳白色云海,脑子里来不及想任何战术,本能地催动了血鬼术。无数血色荆棘从他身上每一寸皮肤下面生长出来——不是攻击,是防守。荆棘在他身前交织、缠绕、堆叠,织成一面又一面的盾墙。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暮刃的金钨刀刃斩在第一面荆棘盾上,盾面应声而裂。第二面,裂。第三面,裂。无一郎的突进速度没有丝毫减缓,暮刃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还剩三面盾墙。血荆棘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量都灌进那些荆棘里。零余子死死捏着使魔,额头汗珠密布,嘴唇翕动着无声祈祷——快点,快点,再快点——
“门——开了!”
零余子尖叫出声。虚空中,一扇纸门无声地滑开。门扉上绘着诡异的血红色纹路,门的那一边不是山林,不是夜空,是无限城那标志性的、由无数房间和走廊错乱拼凑而成的异空间。
黑死牟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在他还没有想清楚“为什么看不穿这个人”之前,他的脚已经蹬在地上,整个人如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血荆棘和零余子身侧,单手抄起两人,朝那扇正在展开的纸门冲去。他的速度极快,快到无一郎的暮刃追不上他,快到苏梦枕也来不及结第二道印。他是上弦之壹,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撤退时露出任何狼狈,但他今天没有带任何战果回去——只带走了两个下弦,和自己被打了个死结的经脉。
纸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门缝最后闭合的瞬间,苏梦枕和黑死牟的目光在虚空中短暂地对接了一瞬。然后门消失了。山林恢复了寂静。
无一郎收住脚步,暮刃在手中转了一圈,插回刀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割裂的袖口,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血荆棘留下的、正在缓慢蒸发的黑血。
“跑了。”
苏梦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行政夹克的肩部布料发出轻微的、被压了很久终于解放的呻吟。他转过头看着无一郎,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块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油渍,像是在跟无一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位同学,本盟主这可是宝贵的私人时间,这半夜三更的,你得赔我。”
后来,空旷的山林中,只有苏梦枕和时透无一郎两人,月光依旧宁静地洒满崎岖的山路。
“我有个问题。”时透无一郎忽然开口。
苏梦枕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讲。”
“江寒星练过《易筋经》。刚才那些下弦完全看不透你,是被你骗了。可黑死牟见过江寒星——他也看不透你吗?”
苏梦枕的脚步顿了半拍。他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酒气未消的红,但那双微醺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被问到了什么很让人怀念的事。
“哦,你说他啊。”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易筋经》那东西,本质就是把自身经脉重新排列重组,让自己脱胎换骨。比方说,一般人的经脉是一张地图,有起点有终点,有主干有支流,看起来很清晰。练了《易筋经》的人,经脉就是一团乱麻——不是没有规律,是规律只有练的人自己知道。所以通透世界看不透,因为通透世界是看地图的,看不懂乱麻。”
他顿了顿。
“不过那小子嘛——在上回见黑死牟的时候,他就没用过这招。”
无一郎微微歪头,眼里浮现一丝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们暮老师说过。”苏梦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分无奈七分好笑,“见到黑死牟的时候,都用不着跟他客气。他太目中无人了,必须用最直接的办法打疼他,他才能真正听你说话。所以寒星用了最正大光明的剑术压制他,打得他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前方的山路,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个笑照得有些悠远。
“你暮老师平时闷声不响的,对这种事倒清楚得很。要打服一个人,光赢不够。要让他彻底承认自己输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最擅长的地方击败他。”
无一郎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山路,若有所思:“所以,黑死牟最擅长的,是剑术。”
“对。”苏梦枕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步伐轻松,像是终于下班了一样,“所以寒星用剑,你老师用力量。我嘛——不一样。我又不是来打服谁的,我是来加班的。”
无一郎又问:“那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血球,那个月牙斩击,还有最后那一掌——为什么黑死牟恢复不了?”
苏梦枕眼睛亮了。那张方才还写满“我好想下班”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兴奋。“你问这个啊——来,我给你好好讲讲。”他弯下腰,从路边捡起一根干枯的松枝,又捡了几块小石子,边走边在地上画,“先说那个血球。你知道奇门遁甲里有八门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我刚才踏的那几步,不是随意走的——我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门上。”
他用松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九宫格。
“那个叫血荆棘的小鬼朝我扔血球的时候,我正踩在杜门和惊门的交界处。杜门主藏,惊门主变。我从杜门踏入生门的瞬间,位置会发生一次‘迁移’——不是瞬移,生门这个方位和你刚才站的位置发生了替换。所以他打中的是他自己,不是我。”
无一郎盯着那个九宫格,眼睛一眨不眨。
“那那个月牙斩击呢?”
“那个更简单。”苏梦枕又在地上多画了几道线,用松枝戳出一个圆形的轮廓,“奇门遁甲有个东西叫‘值符’。值符所在的位置,就是整个局的核心。刚才我站的位置,刚好是值符所在——在那个位置上,我能‘开门’。”
他一字一顿。
“八卦·开门。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开门,是真的,把你的攻击像开一扇门一样打开。”
无一郎的眉毛微微扬了起来:“能开任何东西?”
“理论上能。但实际上嘛——”苏梦枕用松枝敲了敲自己的肩膀,“看谁在用,也看对谁用。对付黑死牟这种靠蛮力砍了几百年的,还行。要是对付你老师那个级别的,开了也白开。因为他的真气量太大,门还没打开呢,门板直接给你砸飞了。”
无一郎认真地听着,微微点头,然后示意苏梦枕继续。
“最后那一掌,说来话长。你有没有听说过《黄帝内经·灵枢》里的一句话?叫‘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而利关节者也’。简单讲,经脉就是人体里看不见的管道,力气靠它传,血靠它流。黑死牟的月之呼吸之所以那么强,是因为他几百年里把经脉练得比任何人都畅通。”
他用松枝在地上又画了两条平行的线,然后在中间打了一个结。
“我刚才那一掌,就是在他的经脉里打了一个这样的结。不是破坏,是重组——把他那条路暂时封死了,又没有伤到任何地方。所以他的再生能力修复不了,因为根本就没有‘伤口’。对付鬼,摧毁身体没用——他随时能再生。但堵塞经脉,他没办法。因为这不是伤,这是‘错位’。就像你把一个内脏从身体里掏出来放回去,它还是那个内脏,但位置变了,身体就不认识它了。”
无一郎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所以。你的打法不是‘破坏’——是‘阻碍’。”
苏梦枕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他把松枝一扔,双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里,朝山下走去。
“走吧,回去别跟你老师说我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