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枫与茶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5/31 16:06:41 字数:5234

晨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云归园的庭院里洒下细碎的金斑。

蜜璃盘腿坐在枫树下的石凳上,双手捧着茶杯,藏青色的劲装还没换下来,袖口沾着晨露的湿意。她喝了口茶,又放下杯子,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昨晚的经历,兴奋得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听我说听我说!”她的声音脆得像一只在枝头跳来跳去的团雀,“昨天穿上武林盟的衣服后,那些在酒馆里喊打喊杀的家伙看见我,一句话都不敢说!真的,一个字都不敢说!他们连喝酒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杯子碰得可轻了。我从他们门口经过的时候,里面安静得连筷子掉地上都听得见!”

蝴蝶忍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另一杯茶。她还穿着那身劲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小截白腻的皮肤。听完蜜璃的话,她嘴角弯起惯常的弧度,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确实如此呢。”忍放下茶杯,语调一如既往地甜,“昨晚我负责的那几条街,也是这般光景。有人隔着门缝看见我的衣服,立刻就把门关上了。大概是怕我听见他们在聊什么——股票,船厂,战争红利。”她顿了顿,紫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人受伤了。那些醉汉的脑袋,比酒瓶结实不了多少。”

香奈惠坐在石凳边缘,手里也端着茶。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看着蜜璃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笑意。

蜜璃讲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两位同伴微妙的沉默。她正说到重点——昨晚她路过一家酒馆门口时,里面忽然没了声音,安静得像里头什么活物都没有。她好奇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埋头喝酒。她形容着那些人的表情,挤眉弄眼地模仿他们低着头的模样,忍配合地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

就在这时,枫树另一侧的回廊里传来脚步声。蜜璃转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琅嬛阁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几本刚从藏书阁取出的功法,青色的袖口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老师老师!”

蜜璃腾地从石凳上弹起来,茶杯差点从手里飞出去。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回廊,跑到暮云归面前时才想起急刹车,两只脚在青石板上滑了一小截,头发都跑得有些散乱了。

“听我说哦,昨天啊——”

她从昨晚换上劲装开始讲起,讲到她怎么在街上巡逻,讲到那间酒馆里的人怎么一看见她就闭嘴,讲到她故意从他们门口慢慢走过时里面安静得像没人一样,讲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今晚继续巡逻。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得手舞足蹈,翡翠色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发现。

暮云归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几本功法,安静地听着。

蜜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泡在蜜糖里的弹珠,圆润而雀跃地往外蹦。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描述一件多么荒诞的事情——她的同胞,她日夜守护的那些人,只有在看见她穿着别国的衣装时,才肯闭上那张侮辱她的嘴。她没有意识到,她的安全不是来自她的善良,不是来自她柱的身份,甚至不是来自她自己的国家,而是来自一件不属于这个国家的衣服。

暮云归忽然想起来这个女孩方才在廊下对香奈惠说过的话。她还在期待,期待那些用酒瓶砸过她的人、说应该把她送去当慰安妇的人,总有一天会变好。她还在期待自己可以不用换衣服就能平安地走在街上。

她不是香奈惠。香奈惠能理解大势不可违,能在崩溃之后重新站起来,把真相咽下去继续守护。蜜璃的纯真不是伪装,是骨子里的。她的世界是由爱、甜食、伙伴和一点点小小的勇敢拼成的,如果把这个世界的真相一股脑倒进去,那个世界会碎掉。

暮云归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蜜璃的头。

蜜璃愣住了。她的讲述戛然而止,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仰起来,里面满是困惑。暮云归很少做这种事,他最多拍拍肩膀,或者弹一个脑瓜崩,从来不曾这样。她的头发很软,和他的掌心隔了极短的距离,有些温热。

“老师?”蜜璃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你要保护好自己。”暮云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稳到蜜璃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蜜璃听完,眨了眨眼。她不是很懂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为什么老师不说“你做得很好”,为什么老师的语气里没有高兴,为什么他摸自己头的动作那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话语是温暖的。她用力点了点头,笑得露出了虎牙。

“嗯!穿上这身行头,没人敢惹我!”

暮云归没有解释,也没有纠正。他只是收回手,把功法换到另一只手里,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回头还有训练,便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香奈惠一直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当暮云归的手落在蜜璃头上时,她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她看见了他沉默的那一息犹豫,看见了他欲言又止的嘴唇,看见了他最终选择伸出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无奈。

她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朝蜜璃和忍微微点头,便一路小跑,朝书房的方向跟去。

蜜璃站在原地,看着香奈惠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晨风拂过枫叶,吹落几片早红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一片,看着枫叶上细密的叶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真好啊。”她轻声说,“我也想这样。”

蝴蝶忍把茶杯放回托盘上,站起来,走到蜜璃身边。她没有问“这样”是指什么——她太懂了。蜜璃说的是伊黑小芭内,说的是那种可以不用说话就跟着一个人走的默契,说的是姐姐和老师之间那种已经不需要言语的相处方式。

她把蜜璃肩上那片枫叶拈下来,放在掌心,看着它在晨光里微微转动。

“肯定可以的。”忍的嘴角弯起来,那弧度难得的没有带刺,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温柔,“给伊黑先生一点时间。”

蜜璃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我没有在说伊黑先生——”

“阿拉阿拉,我刚才有提到伊黑先生的名字吗?”忍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终于真正到达了眼底。蜜璃捂住了脸。

书房在老枫树的对面,与庭院隔着半条回廊。

香奈惠推开门时,暮云归正在把琅嬛阁取来的那几本功法分门别类地插进书架。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里那本《踏月留香》的封面上——那是她前几天刚还回去的,书脊已经有些起毛了。

她轻轻合上门,走到他身后。

“云归。”她说,“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暮云归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把《踏月留香》插回书架。

“很明显吗。”

“不明显。”香奈惠走到他身边,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假装在看封面,“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让她知道,她需要穿上我们的衣服才能不被自己守护的国民伤害。你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有多可悲。”

暮云归沉默了片刻。

“她的世界太干净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廊下的人听见,“装不下那些脏东西。”

香奈惠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蜜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真相却又不伤害她。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来。

“云归。”

“嗯。”

“谢谢你。保护了她的世界。”

暮云归转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香奈惠的发梢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那双看透了一切却依然温柔的眼眸里。他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搭在书架上的那只手上。

窗外,蜜璃和忍的笑声从枫树下传过来。蜜璃正在手忙脚乱地解释着什么,忍则在用她那招牌式的甜笑拆穿她。声音穿过回廊,穿过敞开的窗,落在书房的晨光里,和紫藤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暮云归觉得那声音让他短暂地忘了什么,又在下一刻加倍的填满。他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架。手没有松开。

香奈惠的手还被握在暮云归的掌心,她没有抽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枫叶在晨光里摇晃。过了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

“云归。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见微用变人药?”

暮云归把最后一本功法插回书架,转过身。晨光落在他面具上那六颗幽蓝的光点上,明灭了一瞬。

“嗯。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前几天没什么空闲,今天总算是有了些时间。”

香奈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书架旁站起来,顺手理了理晨练后还没换下的劲装袖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像少女般的雀跃:“好呀。那咱们一起去蝶屋拿变人药吧。”

暮云归点了点头,推开书房的门。回廊里晨光正好,紫藤花的香气被风送过来,混着庭院里湿润的泥土味。香奈惠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淡紫色的发梢在肩头轻轻晃动。

两人走出云归园的大门,拐上那条连接云归园与蝶屋的紫藤花林小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把漏下来的阳光筛成细碎的、淡紫色的光斑。香奈惠走在暮云归身侧,忽然开口。

“说起来,快到清明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云归,你们那里,是不是有清明祭祖的传统?”

暮云归微微侧头。他没料到她会忽然提起这茬,但还是接话道:“确有此事。我和寒星他们也打算在清明前的一周回国扫墓,祭奠先祖。”

香奈惠点了点头,沉默了一小段路。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紫藤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那你回去之前,能陪我和忍回趟我们以前的家吗?我们想扫个墓,顺便把以前的家收拾一下。我想,妈妈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家变得干净整洁,应该也会感到高兴吧。”

暮云归的脚步顿了半拍。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日子很快便定了下来,就定在明天。香奈惠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走在紫藤花林里的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只是苦了江寒星和伊索尔德——暮云归陪姐妹俩回去的时间里,公文得让这两位弟子来审阅签字。暮云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安排,觉得问题不大。江寒星的字比他好看,伊索尔德的行政效率比他高。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批公文,大概比他本人在场还要利索些。

紫藤花林的尽头,蝶屋的院墙已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还未进门,暮云归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打斗声,不是惨叫声,是某种更接近于“漏气的风箱”的、此起彼伏的呼哧声。

他拐过院门,看见廊下并排坐着三个人。炭治郎抱着一个硕大的葫芦,两颊鼓得像只青蛙,正铆足了劲往葫芦口里吹气。伊之助抱着另一个葫芦,野猪面具歪在一边,露出半张涨得通红的脸,吹气的动静最大,葫芦里却几乎没什么声音。善逸抱着第三个葫芦,吹得有气无力,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是在练肺活量。暮云归看懂了。应该是蝴蝶忍布置的康复训练——用吹葫芦来恢复被蜘蛛毒侵蚀过的呼吸功能。葫芦是特制的,壁极厚,吹开需要极大的肺活量,用来给中毒初愈的伤员做呼吸训练再合适不过。

炭治郎第一个发现了来人。他放下葫芦,从廊下站起来,正要开口打招呼,善逸的爆鸣先一步炸开了。

“你、你——你是藤袭山那时候的!”

善逸整个人从廊下弹了起来,一手抱着葫芦,一手指着暮云归,手指抖得像风中的竹叶。藤袭山上那个仅凭存在本身就让他的听觉疯狂报警、让他在选拔开始的瞬间就惊恐地冲进山林的人形凶兽,此刻就站在蝶屋的院子里。距离不到十步。善逸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炭治郎一记轻轻的手刀落在善逸后脑勺上。“喂,礼貌点。那是鬼杀队的编外教师,暮先生。”

炭治郎的语气很稳,带着长男特有的管教口吻。善逸捂着头,眼泪汪汪地嘟囔着“可是可是”,炭治郎没有理他,只是转向暮云归,微微欠身。

“是哦。”香奈惠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而且等你们三个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得去云归园进修哦。”

善逸愣了半息。然后他的爆鸣再次炸开,比刚才更尖更响,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不要啊——!”

善逸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手抱着葫芦,一手继续指着暮云归,这次手指抖得比刚才还厉害。“我可是很弱的!随便练练都会死的哦!真的会死的哦!我连葫芦都吹不动!我什么都做不好!云归园那种地方我进去不到一天就会变成灰的!”

香奈惠歪着头看着善逸,托着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阿拉阿拉。善逸君,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充分沉淀。善逸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整个鬼杀队,每年也只有五个名额能进云归园进修哦。毕竟云归身为武道魁首,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呢。”

善逸的嘴张着,忘了合上。武道魁首。他不知道这个词具体是什么级别,但他知道“魁首”两个字不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再加上花柱大人刚才说鬼杀队每年才有五个名额——五个,整个鬼杀队,一年只有五个。他现在面对的这个人,是连产屋敷大人都要亲自写信请求才肯接收学员的存在。而他刚才指着这个人的鼻子尖叫了两次。善逸的腿肚子彻底罢工了。

就在善逸瑟瑟发抖以为自己惹到了大人物的当口,一个更加炸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嗯哈哈哈哈哈!好!从今天起就由你来教本大爷变强吧!请多指教啊,武道葵手!我是山之王,请多指教啊!”

伊之助叉腰站起,仰天大笑。野猪面具还歪在一边,露出一张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脸。他把葫芦往旁边一扔,双拳在胸前对撞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在跟着那狂放的笑声一块儿抖。

暮云归看着他。

武道葵手。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葵手。魁首。他没去纠正,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面具上那六颗幽蓝光点明灭不定。眼前这人的嗓门比杏寿郎还大,但杏寿郎至少分得清魁首和葵手。眼前这人,可能连“魁”字都不认识,更不用说琅嬛阁里那些用篆书写就的功法秘籍。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找产屋敷退货。但退货也不行——武道魁首金口玉言,答应收的人不能因为对方文化水平低就不教。他感觉自己做了一笔亏本买卖。

香奈惠适时开口接住了这场沉默。“走吧,云归。若是再磨蹭些时候,怕是要吃午饭了。”

“嗯。走吧。”暮云归收回落在伊之助身上的目光,决定暂时不去想功法能不能被看懂的事,转身朝蝶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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