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云归园的紫藤花在月光下静静垂着,偶尔有风穿过花架,把几片花瓣摇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暮云归从书房出来,沿着回廊走了几步,便看见蝶懿站在紫藤花架下,淡紫色的发梢被月光染成一层极淡的银。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两人并肩走进庭院。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池塘里锦鲤偶尔摆尾的水声。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冽的光泽,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低,交叠在石板的缝隙间。暮云归走得很慢,步伐比平时更缓些,像是在等一个随时会开口的人。蝶懿走在他身侧,她的脚步也很轻,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更短了些——她有话想说,还没想好怎么说。
“云归。这次的任务,是要去保护运兵车。去保护一帮即将要去侵略他国的人。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紫藤花听见。她没有说完,但暮云归听懂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落在他面具上那六颗幽蓝的光点上,明灭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和他在父亲墓碑前落在她发顶时一模一样。
“香奈惠——不,蝶懿。驱使你战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让这世上不再有被鬼残害的人。可是他们现在……”蝶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做出了回答。这个答案她已经说了无数次——对妹妹说过,对同伴说过,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过。但这一次,她说出口的瞬间忽然觉得它轻了。不是答案错了,是它不够了。
暮云归没有给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没有任何东西,比无来由的强大更为危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你究竟为何而战呢。”
蝶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面具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她想问“那你呢”,但话还没出口,暮云归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要她回答。他只是把那个问题搁在她心上,然后继续陪她散步,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在陪她丈量一段她自己还没走完的路。
蝶懿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之前更慢了。她反复咀嚼着那句话——无来由的强大。无来由。她当然有来由,她从鬼门关爬回来,从瘫痪中重新站起来,她的刀上刻着“恶鬼灭杀”,她的羽织上绣着紫藤花。但那些人——那些即将登上运兵列车、被国家机器送往异国他乡的年轻人——他们的刀上刻着什么?没有。他们只是被告知要发财了,然后便被推上了战场。他们会变成侵略者,变成杀人犯,变成照片上那些焦黑的、蜷缩的尸体——如果他们没有先被鬼吃掉的话。她要保护这样的人。那驱使她战斗的理由,和驱使那些人走上战场的理由,差的又是多少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演武场。月光把整片空地照得惨白,武器架安静地立在场地边缘,上面插着十几把训练用的木刀和几柄开了刃的钢刀。刀身映着月光,泛着冷冽的寒光,像是有人在刀锋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霜。
暮云归看了看沉思的蝶懿,又看了看武器架上的刀。他走上前去,拔出两把利刃。钢刀出鞘时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嗡鸣,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他左手反握,将其中一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刃口贴着他的皮肤,距离颈动脉不过毫厘。右手正握,将另一柄刀指向蝶懿,刀尖对准她的眉心,在月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蝶懿被他的动作惊得退了半步。她看着暮云归脖子上那把刀——那不是训练用的木刀,是开了刃的钢刀,刀锋在月光里微微发亮,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次脉搏都会离刀锋更近一分。她能看见他脖颈上那道被刀锋压出的极细极浅的凹痕,在苍白的月光下像一道尚未渗血的伤口。她想要开口阻止,想要问这是在干什么,但她还没开口,暮云归却先开口了。
“我们华夏人,一般都这么想事情。”
说完,他将两把刀收回鞘中,刃口在鞘口轻轻一蹭,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金属鸣响。然后他把刀往蝶懿怀里一塞,转身离去。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宽阔而沉默,穿过演武场的月光,穿过紫藤花架的阴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蝶懿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两把刀,整个人还有些懵。刀柄上还残留着暮云归掌心的温度——不,不是温度,是他握刀时留下的力道,那股极稳极沉的握力还残留在缠着细麻的刀柄上,正透过她的掌心,沿着手腕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她低头看着那两把刀,又抬头看着暮云归消失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一字一顿。“我们华夏人,一般都这么想事情。”她掰着手指头数起字数来——十四,十五——数了两遍都没数明白。
回到蝶屋时,夜已经深了。卧房里烛火还亮着,蝶涟已经换好了睡衣,正坐在床边用一块软布擦拭她的短刀。蝶心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识字课本,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安静地注视着姐姐——从姐姐推开门的那个动作开始,她就看出姐姐有心事。蝶懿走到床边坐下,从桌上拿起两把水果刀,开始摆弄。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复刻什么——左手反握,刃口朝内,架在自己脖颈上;右手正握,刀尖朝前,对准面前的空气。然后她又收回来,重新摆。又收回来,又摆。
蝶涟擦拭短刀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姐姐把那两把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又指向香奈乎的方向,又收回来,又摆,整个人像个正在反复演练剑招的初学者。蝶心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那个姿势,那个动作,她完全不理解姐姐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很认真。认真到她不敢出声。
“阿拉阿拉。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小忍?云归说,华夏人都是这样思考问题的。可是云归平时想事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
蝶涟歪了歪头,然后她把擦刀的软布放下,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姐姐身后,爬上床。她从背后环腰抱住姐姐,下巴轻轻搁在姐姐肩头,两只手在蝶懿身前交叠,手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姐姐,你说有没有可能——师父没说,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知道这不是姐姐现在能懂的呢?需要自己去想通的事情,别人提前给答案,反倒是害了姐姐。不是所有的事都得在今晚想通。姐姐你一直都太着急了——急着变强,急着追上师父的步伐,急着替所有人挡在前面。但是有些东西,急不来的。”
蝶懿没有说话。她看着手里那两把水果刀——左手反握,刃口朝着自己,那是暮云归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方向;右手正握,刀尖向前,那是他指向她的方向。她忽然想起他在演武场上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他没有解释这把刀代表什么,那把刀代表什么,他只是说“华夏人一般都这么想事情”,然后就走了。把两把刀塞进她怀里,把所有的空白都留给她自己。他把刀递到她手里,是相信她自己能懂。那她能不能也相信——相信那些还没有想通的事,迟早会有答案。
她把水果刀放在床头,轻轻拍了拍蝶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知道了。睡觉吧。”
蝶涟松开手,从姐姐肩头滑下来,顺势倒进被子里,两只脚从被子底下探出来搭在蝶懿腿上。“阿拉阿拉,姐姐终于笑了。刚才你那个表情,比香奈乎还难看。”
蝶懿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嘴角真的弯了一下。蝶心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合上识字课本,起身去吹灭烛火。她在姐姐身边安静地坐了片刻,才回到自己的床铺上。烛火灭了,月光从窗格漏进来,把三人的轮廓描成淡淡的银边。
翌日晚间,列车在暮色中静静停靠在起始站的月台边。这是一列老式的蒸汽列车,车头漆成深灰色,车厢则是褪了色的军绿,连接处锈迹斑斑,但在战时能调集的运力有限,这已经算是保养得相当不错的一列。车身上用白漆刷着“帝国陆军”的字样,字迹被煤烟熏得有些发灰,但依然刺眼。月台上人头攒动,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新兵正在列队登车,他们的皮靴还不太合脚,走起路来有些踉跄。送行的家属被拦在警戒线外,有人挥舞着手帕,有人在哭,有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踮起脚尖,想把手里那包用布裹着的饭团塞进孙子的行囊里,被维持秩序的宪兵拦住了。
蝶懿和杏寿郎在列车中段的车厢里换好了乘务员的制服。制服不太合身——蝶懿的袖口长了一截,杏寿郎的肩线则绷得有些紧。他们将装备与武器藏在小推车的下层隔间里:暮刃和日轮刀用白布裹好,狂徒铠甲装在一只不起眼的行李箱中,日炎斗篷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推车底层,上面盖着几叠干净的餐巾布。小推车看起来和餐车服务生用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重了些——推起来轮子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杏寿郎把装着狂徒铠甲的行李箱举起来,塞进车厢角落的行李架上。然后他试图将日炎斗篷完全塞进衣服里。斗篷的材质比寻常布料厚重得多,即使叠了好几层,塞进制服里还是鼓鼓囊囊的。他把扣子勉强扣上,转过身来。
蝶懿正好在整理自己的袖口,抬头看见杏寿郎的模样——肩头高出一截,背后鼓起一块,两侧不对称,走起路来像个被充了气的不倒翁。她想起在华夏时,街边修车店门口偶尔会立着的那种充气人偶——叫什么来着——“轮胎人”。对,就是那个。她以袖掩口,肩头微微抖动,没有笑出声,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这样没关系吗?”。
“唔姆,没事的!”杏寿郎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如钟,对自己的伪装充满信心。
“不不不,炼狱先生,你这很明显有问题啊。”炭治郎连连摆手。他也换上了乘务员制服,红褐色的头发从帽檐下翘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祢豆子站在哥哥身后,穿着最小号的乘务员制服,袖子挽了两道,但整个人精神极了,配合着哥哥一个劲地点头。善逸缩在角落里的推车旁边,还在和制服的领口做斗争——他嫌领口太硬,磨得脖子痒。伊之助根本不穿,光着膀子蹲在推车底下,说乘务员的衣服太紧,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杏寿郎看看炭治郎,又看看祢豆子,再低头看看自己鼓鼓囊囊的上半身。沉默了半拍,才将日炎斗篷和狂徒铠甲一起放进行李箱,扣上箱盖,重新推回行李架上。他身上只留了鬼索的狂暴之刃——刀身用白布裹好,压在推车最底层——算是防身之用。
很快人员上齐,列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驶离月台。蒸汽从机车底部喷涌而出,车轮在铁轨上碾出第一声沉重的金属嘶鸣。窗外的东京城开始缓缓后退——那些低矮的木屋,那些挂着征兵横幅的电线杆,那些在站台上挥手的老人和孩子,都在白烟里渐渐模糊成一团灰影。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蝶懿和杏寿郎推着小推车,开始像真正的乘务员一样售卖食品饮料。蝶懿的声音温柔而轻快,杏寿郎的声音洪亮得能把趴在桌上打盹的新兵吓得坐直,炭治郎则笨拙地跟在后面补货。列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火变成田野的黑暗,又从黑暗变成零星的村庄灯光。小推车上的便当渐渐售空,但鬼的踪迹——血鬼术的气味、鬼特有的那种阴冷气息——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出现。
蝶懿将最后一盒便当递给一个老兵,杏寿郎靠在车厢连接处,将感知铺展开去,车厢里只有人类的气息,混杂着新军装的染料味、便当里酱油的咸香和某些年轻士兵偷偷抹掉的眼泪的咸涩。莫非鬼方察觉到了鬼杀队的行踪?不对。鬼杀队的行动素来隐秘,无惨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们今天在这趟列车上。那为什么没有鬼的踪迹?是情报出了偏差,还是鬼还没有动手,又或者是鬼正在暗处观察,等待时机。众人的心中都没有答案,只能推着空空如也的售货小推车在车厢里来回巡检,来回地走,来回地看。
完成乘务员工作的蝶懿和杏寿郎靠在最后一节普通车厢的角落里。车厢里坐满了士兵,灯光昏暗,大多数人都靠在座椅上打盹。火车的轰隆声掩盖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轮撞击铁轨接缝时的咣当声打破这片压抑的寂静。
杏寿郎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少年,军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却还是遮不住那根凸起的锁骨。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柴。但他的手——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的手——紧紧握着一个便当盒,那是他今天在列车上领到的晚餐。他没有吃,只是紧紧握着。
“你叫什么?从哪来?”
少年猛地转过头,看见乘务员正看着他,下意识把便当盒往怀里藏了藏,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军官。
“我叫山本,从鹿儿岛来的。你们呢?”
“我叫杏寿郎,她叫香奈惠。”杏寿郎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那件空荡荡的军装,“你即使这样也要参军吗?”
山本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已经习惯了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家里穷,耕地稀少不说,产量也在下降。我不来参军的话,父母和妹妹就要挨饿。现在至少家里少了张吃饭的嘴,我在军营里也能吃饱饭。”说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无比满足的神色,仿佛能吃饱饭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对他来说,这就是。
蝶懿看着他脸上那种满足——那笑容是真的,不是装的。正因为是真的,才让她胸口发紧。
“你知道你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是去保护国家的。听教官说,我们还要保护邻国们不受他人侵害。”
讲到这里,山本的脸上满是骄傲。他从小没吃过一顿饱饭,进了军营才知道饱是个什么滋味——菜里有盐,饭里有肉,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舌头能尝出这么多种味道。
所以他信了。那些给他饭吃的人不会骗他,那些告诉他要去保护国家的人不会骗他。他瘦削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亮了起来。
杏寿郎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不怕吗?战争是会死人的啊。”
“怕,当然怕。可是是天皇让我吃饱了饭,而且教官说,即使不幸牺牲,家里也能获得丰厚的抚恤金。虽然不想死,但是如果我真的死了,那笔抚恤金也够父母买下好多好多的地了,爸妈和妹妹再也不会挨饿了。”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亲人在金黄麦田中朝自己挥手,那个他从小到大做了无数次的梦——金黄色的麦田,满满的米缸,妹妹脸上有肉,母亲眼角没有皱纹。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个梦。
杏寿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蝶懿也没有说话。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山本把那个便当盒轻轻放在膝盖上,又拿起反复端详,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知道这样的对话,在这趟列车的每一节车厢里都在发生。
不是山本一个人,是这一整节车厢、一整列车、一整支军队里所有的人。他们都是山本,都是从贫瘠的乡村里被征召来的年轻人,都是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所以不得不出走的人,都是被告知“天皇需要你们保护国家”便会挺起胸膛走上船舰的人。她忽然想起暮云归那晚问她的问题:“你究竟为何而战呢。”她想告诉他,这世上有鬼吃人,所以她要斩鬼。可是眼前这些人,即将去做的事,和鬼所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他们也是被吃的——被饥荒吃,被贫困吃,被那个以天皇之名张开的巨口一口一口吃掉,然后被嚼碎了吐出来,变成子弹,变成刺刀,变成在异国土地上屠杀平民的刽子手。
她想告诉这个孩子真相。她想说你们要去的不是去保护邻国,是去侵略。你们要做的不是保护,是屠杀。但她看着他脸上那抹满足的笑,看着他那双紧紧握着便当盒的干枯的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会信的。他就算信了,也会抿抿嘴,咬咬牙,心一横,继续踏上那艘开往东南亚的船。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从鹿儿岛那个连田都种不活的穷山村里走出来,除了拿命去换,他还能拿什么去换家人的温饱。用他人的惨剧换来自己的幸福生活,简直不要太划算。
列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前。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几盏孤零零的灯,像是被遗落在原野上的星子。杏寿郎沉默了很久,久到山本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摆弄那个便当盒。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太多,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山本。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做的事,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你会怎么办。”
山本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然后露出那个一如既往的、朴实的、满足的笑。“那我就告诉自己,至少家里人能吃饱饭了。”
杏寿郎收回目光,缓缓闭上了眼睛,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本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摆弄那个便当盒,久到蝶懿以为他要睡着了。蝶懿靠在车厢壁上,把目光从他的侧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茫茫的、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夜色。
列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隧道,汽笛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法说出口的回答。车厢里那些瘦削的青年们还在睡,还在做梦——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奔赴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从车厢底部传上来,单调而沉重,像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叹息,碾过这段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