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园夜里的工厂区,是孩子们都不怎么在意的地方。灰扑扑的厂房连绵成片,高耸的烟囱极少冒烟,铁门常年紧闭,平时只有偶尔进出的运输车辆,和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作人员,但在今天,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远处的爆炸声传来,沉闷的声音穿透密林,看来阿廖沙已经跟伊丽莎白对上了,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经过观察,桃乐丝发现这里巡夜的工作人员只是正常巡视,他们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到这里,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巡视的人有两位,安保并不严密,不过估计这里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支援,没有时间留给桃乐丝避开巡夜人来慢慢找了。
桃乐丝抬手扯起衣领,往上拉了大半,遮住大半张脸,这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随即在两位巡夜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径直走了出来,没有任何躲闪
突如其来的身影让两位守夜人愣在原地,他们显然没料到,这里为何会突然冒出了一个孩子,但只是一瞬间,他们就作出了最稳健的方法
“是孩子?逃出来了吗?老二,去看生产线,我去抓住这孩子。”
领头的巡夜人话音刚落,脚步已然重重踏在水泥地面上,带着成年人的压迫感快步朝桃乐丝靠近,而另一个正朝工厂深处靠去
桃乐丝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冲进了附近的厂房。
锈蚀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没有丝毫停顿,踩着满地杂乱的杂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金属,闪身来到了一个废弃的播种机旁
巡夜人冲进厂房,手里的强光手电筒肆意扫过昏暗的空间,但桃乐丝根本没有闪躲的打算
“我可没时间陪你继续玩。”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起,不大,但清晰地传入巡夜人耳中。
只见桃乐丝紧紧攥着那块碎金属,抵在了播种机的金属表面上奋力一划
令人极端不适的金属刮擦声骤然在这个厂房炸开,那声音如同铁锥硬生生打入耳膜,只是瞬间便将巡夜人震得痛苦不堪,仿佛神经被小刀一根根割断。他猛地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捂住双耳,可已经造成的伤害仍让他痛苦得难以行动。
桃乐丝此刻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尽管提前用灵因屏蔽了一部分音量,尖锐的声波依旧顺着缝隙攥入耳膜,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里漫开湿润的感觉,吸了吸鼻子,铁锈味便从味蕾弥漫开来,脑袋一阵发昏,但比巡夜人要好了不少
金属刮擦声核心频段为2000~5000hz,人类耳道的天然共振峰刚好落在2000hz~4000hz,也就是说,同样音量,别的频率正常,唯独这段声音会被耳朵物理放大一倍以上,再加上灵因的频段增幅,声压瞬间拉满。
这种高强度的高频噪音会直接刺激听觉神经,引发剧烈眩晕与生理性恶心,而这便是桃乐丝方才所做之事。
桃乐丝快步上前,捡起了巡夜人掉落的手电筒,又顺手摸走对方口袋里的门禁卡,动作干净又利落,没有丝毫停留,朝着另一个巡夜人的方向追去。
前方隐约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老二正快步赶往生产线区域,全然没察觉带身后跟来的身影。
滴——
门禁卡贴合感应区,一声轻响打破厂区的沉寂,锈迹斑驳的铁门向内侧滑开一道窄缝,老二直接进入压根没有回头多看一眼,满心都是确认生产线安全,再回头接应同伴。
在过了几十秒后,桃乐丝捏着门禁卡,快速贴在金属感应区,同样的滴声响起,桃乐丝侧身闪入,整套动作轻捷无声,没留下半点闯入痕迹。
门后的空间与外面破败的厂房截然不同,狭长的通道全是用高强度合金浇筑而成,墙面光滑冰冷,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连地面都打磨得平整光洁,很显然这里经常有人路过。
几乎是瞬间,桃乐丝就靠在了墙角上,只因走廊尽头出现了并非走廊灯光的光亮。
引擎嗡嗡发动的声音从远及近,在半智能体经过半个身位时,桃乐丝朝前将门禁卡丟出。
“检测到异常物体,启动排查程序。”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缓缓低头用机械臂试图捡起门禁卡
“睡一会吧。”
淡蓝色的灵因微光如同细密的冰棱,顺着桃乐丝的掌心钻入半智能体的头部机械接缝处。没有轰鸣的声响,只有极其细微的、金属零件崩裂的脆响,原本正要弯腰捡门禁卡的半智能体的动作戛然而止。
“跟丢了……不过都到这一步了,跟不跟也无所谓了。”
桃乐丝收回按在半智能体头颅上的手,弯腰捡起门禁卡,脚步没停,径直拐向合金通道旁标注着“员工休息处”的侧门。红外感应门识别出门禁卡权限,悄无声息地朝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烟草和昂贵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因为外界时间是夜晚,员工休息处里没有人在,只有几张皮质沙发看不出磨损,长桌上几本工作手册整整齐齐,几台电脑静静摆在角落的操作台上。
没有丝毫犹豫,桃乐丝就是来调查真相的,她直接拿起了最上方的工作手册快速翻阅。扉页和内页里没有多余的个人记录,全是生硬的生产线操作流程,可这生产线……
“活体灵因提取”
“记忆消除手术”
“仿制片羽的生产、使用与存储”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眼撞入眼帘,桃乐丝很快整合其中信息,得到了生产线与耗材的真相。
除了老师的所有人都是耗材,作为耗材唯一的价值便是出生后诞生的可控灵因,因为常规灵因无法通过正常手段使用其能力,目前唯一的控制方式便是依靠……人类的思想引导……
而生产线是通过将人类的脑神经与机器相接驳,以此引导其与生俱来的可控灵因进行提纯、固化,最终浇灌进冰冷的仿制片羽之中,以此获得类似片羽权能的力量。
灵因是宿主共生的事物,作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提取时会同时将宿主的一部分抽取进行引导,而结果便是思想变得懵懂呆滞,失去过往部分记忆,也就是“空白”。
这就是真相,他们这些孩子生下来的目的便是作为灵因提取的耗材,他们的父母,长辈,都是早已经被榨干剩余价值,被容许以“空白”的存在于天王园生活的人偶……
没有自主的思想,没有真正的情绪,连活着的意义都被掌权者预设,从出生到消亡,全程都被困在这座看似安宁的囚笼,沦为仿制片羽的养料。
最为讽刺的是,在工作手册的最后一页,标注着天王园“以人为本”。
指尖死死攥着薄薄的工作手册,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弯折,泛出一片惨白。
开什么玩笑……
她们不是被庇护者,而是被豢养的作物,自从落地啼哭的那一瞬起,便被打上了活体耗材的烙印。
与生俱来的灵因,生存至今的人格,在掌权者眼里不过是可以收割、提纯、交易的原料。
而付出一切的人,只会沦为失去过往的空白人偶,在这片被美化过后的牢笼里,连痛苦都失去资格。
无法原谅……
不知是因为对失去自我的恐惧,还是对这场彻头彻尾谎言的憎恶,又或是……
阿廖沙,渡边,芳汀,卡列尼娜……
其他人无所谓,但唯独是跟她关系最好的他们……桃乐丝深知他们都是纯粹而又善良的孩子,就连自己这个向来孤僻的异类也能被毫无保留地接纳,桃乐丝无法想象他们被抹杀自我后的模样。
像他们这样的好人,就应该拥有鲜活的人生,牢牢握住属于自己的记忆与灵魂,这才是是“正确”的。
这一刻,桃乐丝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