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药厂的夜风比想象中轻一些，多萝西站在厂区外围的哨塔上，眺望着远处的灯光——那里是城内主街的方向，零星几盏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像被水浸透的纸灯笼。
她调整了一下握伞的姿势。伞骨在掌心传来熟悉的触感，拿着它，桃乐丝有事会发现自己能感知半条街内的一切事物——窗缝渗出的呼吸声、工厂运作的咔嚓声、地砖缝隙中蚂蚁搬运碎屑的频率。
“你看到什么了？”脚边传来轻快的声音。
多萝西低头，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蹲在哨塔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来的。那人身着还沾着酱料的围裙，身上弥漫着蒸汽和焦糖的味道——刚出炉的蛋挞、炖煮到浓稠的肉酱、以及油炸食品特有的油脂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深夜厨房的、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味。
“杰克小姐，你刚从厨房出来……？”
多萝西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杰克是谢顿安排守卫制药厂的负责人，听说也是谢顿手底下干过很多年的老资历——可见其对此地的关注程度。
但她本人似乎对这件事不怎么上心，只是将第二个蛋挞塞进嘴里，对着多萝西比着ok的手势。
“哨塔上风大，下来歇着，真有入侵者外面会有人提前通报的，我看你嘴唇都冻紫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思考片刻，多萝西决定相信老资历的判断。
多萝西撑伞乘风跃下哨塔，鞋跟落地发出轻响，正好接过杰克递过来的第三只蛋挞。
“小姑娘做事别那么认真，做的差不多就行了，只要大体方向对了，过程其实没那么重要。”
“差不多就行？可是我们现在的任务好像不是能愉快玩耍的事吧……”
多萝西吐槽道，蛋挞的脆壳在齿间碎裂，甜味在舌根漾开。
“为什么不呢？哪怕这个工厂被炸了，我们不光还能建下一个药厂，还能去找真凶直接杀掉她。”杰克的话轻飘飘的，像是讨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说到底，只要心里去责任化，什么事都顺手了。”
可没等杰克走出几步，工厂就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旁边的电子显示屏频道迅速换到工厂外围清晰的实时监控画面。
是东门。
外围的高大围墙仿佛纸张一般被轻易撕开，一个手持链铳的男人正大光明地从撕开的裂口里冲了进来。
警报在他头顶盘旋，红光每哥两秒扫过他的身影一次，没人敢正面拦截，只能用枪械扫射试图拖延他的步伐。
可子弹在靠近他的时候全都停在了他的旁边的空间表面不得寸进，直到他走过子弹轨迹，子弹才如同网络延迟一般重新获得动能，无力地打在背后的墙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射击手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该不该继续扣动板机，那个男人旁边的空间仿佛开启了时间暂停一般，若是冲上去只会是白白送命，因此没人敢上去拦他。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穿过厂区，链铳四方开火将所经一切全部摧毁。
“他是范海辛，片羽的能力是时空潮汐力……”
多萝西认出监控中的人，之前他被渡边打退过一回，虽然他那场战斗中被渡边全面压制，可桃乐丝还处于昏迷状态，渡边也不在这里，能阻止他的只有自己和……杰克呢？
电子显示屏中的景象突然崩裂开来，杰克已经赶到战场，弯刀自上而下的重劈轰在范海辛的链铳上将其脚下的地面震起如同浪花的细密碎石。
杰克已经赶到战场前往拦截范海辛。
她没有继续施力，而是拉开距离，一脚踏地，从地面震起巨石连续踢出。
巨石连成一道不规则的幕墙，在走廊中形成短暂的遮挡，时空潮汐力让巨石停留在面前的空间中。
而这时，杰克已经完成了换手。
那把沾染鲜血的纯黑短截霰弹枪从她背后拔出，枪管极短，握柄处缠着暗色的防滑带，枪口沾染有些许鲜红，像是经历过不少使用但枚被仔细保养过。在范海辛切开巨石后，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没有过多言语，火光如同太阳一般照亮了半边天空，巨大的轰鸣如同滚雷一般从东门方向碾压过来，震得走廊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是片羽吗？”
范海辛的身影从飘散的浓雾中显露出来，身上的衣物一点灰尘没沾，可他两侧的地面却如同空间被湮灭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碎裂，不是翻卷，而是除了范海辛的身后，一切都被刚才那次爆发抹平。
“既然认得出来，我劝你趁早离开，这对谁都好。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你没多少时间可逃了。”
杰克保持着举枪的姿势警告着，范海辛只是将链铳插进地里，将脚抬起，狠狠踩下链铳的枪栓。
踩下的瞬间，链铳内部似乎传来沉闷得近乎失真的轰鸣，仿佛爆炸物在内部进行爆破一般。
而事实正是如此，这把链铳确实有在其中塞入爆炸物，通过时空潮汐力将爆炸的力量控制在链铳内部，利用内爆效应将爆炸的力量积蓄……
“回敬你的。”
范海辛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内爆效应在内部完成了全部的蓄压，漆黑洪流从枪口喷涌而出，吞噬了所经过的一切事物。
“好危险，差点就被命中了。”
杰克的身影出现在范海辛身后，换回短刀朝范海辛的后颈劈去，可她跑的太快了，根本没听多萝西对其能力的揭露。
“半展放·空咬”
范海辛吐出这几个字，空间一阵扭曲，杰克还没来得及将刀挥下，就只感觉自己被鳄鱼咬住正进行着死亡翻滚一般——这股力量开始拧转，连带着她的手臂朝外侧翻转，肘关节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
杰克整个人被拧得横了过来，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被那扭曲是力量翻了一圈，若是换普通人类，这样应该就已经死了吧。
“放开她！”
多萝西赶到现场，手中蓄力许久的铁球如同炮弹一般射出，这颗球本来是哨塔底座的配重块，但此刻被用作了动量的载体，朝范海辛轰然袭去。
灭空寒星是第二类永动机，具有无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能力，理所当然地可以将积攒的能量转化为动量。
p（动量）＝m（质量）×v（速度）
简单的代数变形后，那就是：
v（速度）＝p（动量）/m（质量）
也就是说，给予更多的动量，便能达到更高的速度。
渡边就是用更高的速度来打败范海辛，这证明范海辛对距离的控制是有限的，而多萝西自从那一战后，最不缺的就是能量。
考虑到铁球本身的强度，多萝西注入了1kgTNT的能量，换算成速度，足以让这颗铁球瞬间抵达四十多倍音速。
铁球撕裂空气射向范海辛，后者被迫躲避，爆风将杰克掀飞，虽然落地姿势很烂，但好歹是救下来了。
“你跑太快了，我还没把他能力说完呢。”
多萝西从碎石堆里将杰克拽出来，杰克这人最精了，嘴上说着责任不在自己身上，身体动得却比谁都快。
“这不是还活着嘛~就当正骨了。”
杰克身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错位的骨头在酥麻中高速归位，不消片刻，杰克就拍拍身上的灰尘重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又握了握拳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这里的人好像真有点难死啊……”
多萝西略带吐槽性质地回忆：杰克被范海辛捏成了麻花，西姆丝翠丝被自己往半死不活锤了半天，卡莉希丝被渡边断掉了王之力拖着走了一路，自己被亚哈锤成过肉泥、被玛丽开膛破肚，哪怕是箱乃仓白好像也被剁碎丟尸体堆里过，但这些人全都活得好好的。莫非是天意爷开始发挥了？（确实如此）
“安心好了，在这座城里只要不是当场去世，谢顿都能把你拉回来。就算真去世了，死的只要不久也能试着捞一捞。”，
杰克将口中的血痰吐掉，重新举起了短管霰弹枪，多萝西看着这把枪，总感觉能从上面感受到奇怪的感应。
“这是片羽吗？”
多萝西询问道，枪口处沾染着的血迹，依旧鲜艳，完全没有因刚才的高温产生任何变化。
“虽然我也很希望它是了啦，但它并不是真正的片羽，只是片羽的衍生物。有片羽的基础增幅，但却没有那些特殊能力。”
杰克将枪口转了一圈向桃乐丝展示了一遍枪管上由血液延伸出的那些细密纹路，这些纹路如同埋在金属里的血管网，比起死物，这把枪更像是活物。
“我赶时间，你们不打的话我就先走了。”
范海辛的声音传来，多萝西和杰克同时看向他，他站在半空之中，链铳扛在肩上，看起来等了有一会了。
“不是……你为什么要问啊？你默默走掉炸掉工厂直接走人不行吗？非要和我们在这里拖时间吗？”
杰克欲哭无泪地抱怨着，经过先前两次试探，她已经完全清楚自己无法与对方抗衡，对方的能力对于她这种单纯物理攻击有着统治级别的克制。就结果而言，要是再打下去很可能陷入工厂保不住，人也活不下来，与其这样，不如让范海辛炸完工厂直接走，这对两方都好。
“杰克小姐……这不对吧！？”
多萝西睁大眼睛看向杰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那种被侧底打破预期时才会有的急促，“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座厂——”
“你这死脑筋啊，生活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不趁现在有谈判条件的时候投降，等到他把你也打趴彻底没谈判条件的时候那就是‘你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你们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桥段了喂！”
杰克的话语里带着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任务是上头给的，命是自己的，自己是打不过才投降的，在谢顿那里也好交差，而且谢顿给她的任务不光是守住制药厂，更重要的是保护多萝西的安全。如果渡边要是回来的时候发现多萝西死在了这里，谢顿那里自己怎么跟他交差，蛋挞吗？
综上所述，投降是最优解。
“太君里面请，生产车间在西区，核心机房在中心区域，您只要把这两快地拆了这制药厂就废了，您要是炸得不过瘾南区和北区也可能给您当烟花放了，只是您炸的时候避开点人，不然我不好跟上头交差。”
多萝西站在夜风里，看着杰克侧过身朝范海辛的方向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某种她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一寸寸拆开重组，看着杰克那张些许谄媚的笑脸，有一瞬间想说什么，但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海辛在半空也停住了。他显然也在处理杰克的这番话，他干这一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杰克这种人，以往的委托目标要么是在临死的时候求饶，要么直接跑，硬气一点的宁死不屈，像她这种见形式不对立刻投降的还是第一次。
从他的角度上讲，这个提议确实不错，莫里亚蒂要他做的是将制药厂摧毁，并没有要求用什么形式摧毁，她们投降让自己摧毁制药厂也算对自己有利。
再其次，莫里亚蒂日后若是对这座城做什么大概要和她们对上，留着她们用来日后牵制莫里亚蒂，可以逼迫他用情报交换自己出手的机会。这对自己是有好处的。
综上所述，接受投降是最优解。
☝🤓→🤓🤜🤛🤓 😓
“我接受你的投降。”
多萝西站在旁边，看着范海辛和杰克在那短暂瞬间达成了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默契。杰克回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范海辛就真的朝厂区深处走了进去，几声爆炸下去，火光冲天。
感知中，范海辛炸完很快就利用能力离开此处，杰克笑嘻嘻地从远处回来，手上还抱着抢救回来的点心，像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
多萝西看着那些点心，又看了看杰克脸上那副“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回来”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别那副表情嘛，炸了一个制药厂而已嘛，大不了日后人工制止灾害扩散嘛，你就说是不是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大约花了三秒钟，多萝西才明白：损失一个工厂和付出惨烈代价守住工厂，貌似杰克做的是最正确的！？
“反正制药厂都已经被毁了，继续守着也没什么意义，待会去喝几杯？”
杰克的肩头搭上一只手，来人是之前用枪扫射范海辛的一个安保，他脸上挂着杰克的同款笑容，在发现抵抗无用的时候，他也是给范海辛让路的那一批人之一。要不说怎么是杰克带出来的手下，完美继承了杰克的行为方式，浑身上下只挂着一点碎石刮伤，像这种伤，要是不赶紧去医院看看都快自愈了。
“还得是我的手下，真是深得我心。对了，顺便再把新来的多萝西带上，她还不熟悉我这里的规矩，正好今晚带着她熟悉熟悉。”
那位安保顺着杰克的视线看了多萝西一眼，笑着招了招手：“小妹妹看着挺害羞，不过放心好了，托比奥哥哥今天带你体验杰克老大手底下的氛围。”
多萝西看着托比奥对她招手，脸上满是松弛，分毫不见刚才还在打保卫战的紧迫，原本紧绷的心理也被一种近似无语的东西抚平。
“别这么紧张嘛，都到这座城了，就别跟在外面一样一副担心随时有人杀你全家的样子了。妹妹看起来挺年轻，正要趁现在享受生活难不成等死了才后悔吗？哥哥我像你这年纪还在外面的帮派打生打死呢？到了这里才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把大好年华卖给了帮派。”
“话糙理不糙，托比奥说的在理，反正今天晚上没事干了，去玩玩也无所谓。”
杰克突然抓住多萝西的手，多萝西一惊，本能地想抽出，但对方的手是那种不容挣脱的攥紧，“我知道啦，多萝西是那种只敢小小放纵自己的乖孩子，还得我们这些老油条带你跨出那一步，我不会害你的。”
“欸欸欸！”
多萝西自认为自己还算外向的人，可面对这些没有一点边界感的家伙却感觉自己像个社恐，桃乐丝的记忆里也没有留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的经历，这很不妙啊，比跟范海辛打一场还令人不安。
“挣扎无用，今天就带多萝西见见世面。”
察觉到多萝西的挣扎，杰克将手一提，直接将多萝西扛在肩上，朝后面的人招呼着出去。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了啦！”
多萝西的世界在那一瞬间颠倒了过来，手脚不停挣扎，可多萝西本身的身体素质相当之差，根本无法构成有效的反抗。
“别动啦，再动就要走光了，后面那么多哥们跟着呢。”
多萝西在听到“走光”这两个字后，身体瞬间僵住，手脚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突然意识到反抗毫无意义。
“呜……你赢了。”
听到多萝西带着些许委屈的认输，杰克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但绝对是在憋笑吧。
“真是的，搞得我像是拐跑小处女的黄毛一样。”
杰克说出口，后方的人群直接笑出声来。“我还以为杰克老大对自己是黄毛这点早有认知呢？”
“喂，达芙内，别人笑就算了，你个小处女在笑什么！”
达芙内被点名之后，丝毫不打算掩饰笑声，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没关系，我前几天扣破了，现在的我可以笑。”
“你最好说的是你手指甲。”
杰克还想再找一下补来挽回一点面子，但人群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达芙妮还是小处女吗？”
人群跟着起哄，像是点燃的引信，从托比奥开始一直到了人群的尾部。
“别逗你芙姐笑了。”
达芙尼说完，人群像是按下开关，笑得更欢了——众宾欢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