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喉吧。”
这时,一个透着些许讨好的声音打破了翻书的沙沙声。
诺米娅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执事袍,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佝偻着腰,双手捧着一杯热茶递过来。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来岁,发际线有些危险,脸上挂着那种常年被人呼来喝去的卑微笑容。
“殿,殿下。”
他走到桌边,声音带着恭敬,“打扰您了,我是文森特,负责教会的一些杂务。”
文森特把茶杯放下,又急忙转身去搬那一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旧账本,一边搬还一边用袖子擦汗,嘴里碎碎念着。
“哈里斯那家伙……做事情总是毛手毛脚的,账本也乱七八糟。还得劳烦尊贵的殿下亲自来查阅,真是我们的罪过,罪过……”
他把账本堆在诺米娅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害怕被主人踢一脚的老狗。
“谢谢。”
诺米娅端起茶杯,水温正好。
她抿了一口,淡淡的草木清香。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文森特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殿下是在查救济粮的账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虽然我职位低微,但这些年的账本经手得多,或许……能帮您节省些时间?”
诺米娅心中微动,放下茶杯。
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典型的职场社畜啊。
她在心里给文森特贴了个标签。
这种人在她前世所在的地域那是一抓一大把,干最累的活,背最大的锅,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听话。
“我正在核对最近半年仓库的进出记录和采购账单,想看看问题出在哪个环节,再给我五分钟就好了。”
“哦,这个啊。”
文森特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些,手指在诺米娅已经整理出的一部分表格上点了点,“殿下您看,这几个批次,入库量明显对不上出库和库存的消耗逻辑,确实可疑,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机密,“这些批次的最终签字核准人,都是老约瑟夫执事。他是仓库的老看守了,为人一向老实本分,最近却突然病倒,回家休养去了……唉,真是世事难料。”
老约瑟夫执事!
诺米娅眼神一凝。
这和索菲亚之前提到的名字吻合了!
那位发现异常,去报告却被搪塞,随后病倒的原仓库看守!
诺米娅指着那个名字,转向旁边一直安静陪伴的索菲亚。
“索菲亚,这位老约瑟夫执事,他现在人在哪里?我们能去探望他吗?或者,至少问问他病倒前发现了什么?”
索菲亚浅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遗憾,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诺米娅大人。约瑟夫执事他……并不在教会安排的休养处。听负责安排的人说,他病情突然加重,家人接应,已经紧急离开边境,前往中原地区寻找更好的医师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离开了边境?去往中原?
诺米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沉默了几秒,粉嫩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已经懂什么意思了。
人病倒了,然后被送走了,去向不明了。
这通常只意味着一种可能,这个人不会再开口说话了,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
一条可能指向核心的线索,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断了。
诺米娅把笔扔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文森特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地又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感同身受的惋惜。
“唉,约瑟夫执事是个好人啊……怎么会这样。要是他在,说不定早就把问题查清楚了!现在……线索恐怕是难找了,要不,您再查查别的?”
诺米娅合上账册。
既然人证这条线断了,那就只能从物证下手。
她没有气馁,很快就调整了坐姿,重新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罢了,仅仅看账本,恐怕也难以服众,抓不住真正的脏东西。”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向索菲亚。
“去,把霉变得最严重的面包样本拿来,我要亲自检查残留的诅咒气息。”
“啊?可是……”
索菲亚有些犹豫,毕竟那东西又脏又臭。
文森特倒是立刻躬身道,“殿下思虑周全!仓库里应该还有少量未销毁的问题粮食,我这就去为您取来!”
他说着便转身离开。
不久,文森特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上面放着一块黑乎乎,硬邦邦,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诡异紫绿色绒毛的面包。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
诺米娅屏住呼吸,强忍着想要捏鼻子的冲动。
为了维持人设,她甚至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隔着手帕捏起了那块面包,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除了霉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谷物本身的涩味。
她又掰下一小块黑面包,放在指尖揉搓。
面包质地异常酥脆,碎屑的颜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
这感觉……
诺米娅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昨晚看过的那本《基础草药图鉴》。
她让文森特取来一个浅碟和一瓶清水,随后便将少许面包碎屑和碾碎的霉变麦粒放入碟中,滴入几滴清水,用手指轻轻调和。
紧接着,她手指戒指上光芒一闪,一撮金属碎屑掉了进去。
碟中那滩浑浊的糊状物,在接触到金属碎屑的瞬间,边缘竟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暗紫色涟漪!
同时,一股比之前明显数倍的酸腐气息升腾起来,但很快就消散了。
“呵。”
诺米娅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诺米娅大人,这是……”索菲亚急切地问。
“这不是简单的受潮霉变,也不是自然腐烂。”
诺米娅用一块布擦干净手,指着样本,语气平静。
“这里面混合了东西,一种人为添加的炼金药剂残留。”
她根据记忆中的知识碎片,快速组织着语言。
“这种药剂能极大地加速有机物的腐败进程,破坏其内部结构,并产生特定的毒素。更关键的是,它似乎能与某些暗属性碎屑发生短暂共鸣,放大其腐败特性。”
“这解释了为什么圣水泼洒效果不佳,它针对的是自然污秽和低阶负能量,但这种人为的,偏向炼金物质性的催化剂,需要特定的中和剂。”
诺米娅顿了顿,看向索菲亚,一字一句道,“粮食本身,在入库前或入库后不久,就被人动了手脚,这不是保管不善,而是精心策划的污染。”
索菲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摇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直接的证据摆在面前,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愤怒。
而诺米娅的思绪已经飘向更深处。
能弄到这种专业炼金药剂,并懂得使用它来掩盖贪污,制造事端的人……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