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圣女芙蕾雅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平静无波。
她的目光从雷蒙身上移开,那双湛蓝如海的眸子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瘫倒在地的诺米娅身上。
四目相对。
诺米娅的呼吸一滞。
圣女的面纱下,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其悲悯的弧度,仿佛在同情她的遭遇。
但不知为何,诺米娅却从那双平静的碧色眼眸深处,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被锁定的感觉。
“我本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才临时起意赶来。”
芙蕾雅缓缓走近,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聆听。
“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种令人悲痛的事情,哈里斯修士……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她微微垂眸,似乎在默祷,随即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
“这的确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关乎人命,更关乎两族来之不易的脆弱和平。我十分理解诸位此刻的震惊,愤怒与迫切想要正义得到伸张的心情。”
她的语调依旧柔和,“但是,在开始对这位诺米娅小姐进行审判,乃至做出任何最终决定之前,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做的,是冷静客观地调查取证。”
雷蒙队长眉头皱起,想要说什么,但在圣女平静的注视下,还是忍住了。
而诺米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从地上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急切地说,“没,没错!”
眼看这位大人物似乎并没有直接喊打喊杀,她忍着后脑的剧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努力挺直腰板。
“我绝对能找到证明我并非凶手的证据!现场的痕迹,尸体的状态……只要给我一些时间,哪怕半天就好!我就能还原真相!”
“荒谬!”
“不行!绝对不行!”
“她定然是想趁机销毁证据!”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反对声浪高涨。
恐惧和偏见,让他们根本不愿给诺米娅任何自证的机会。
诺米娅咬紧了嘴唇。
就在这时,芙蕾雅抬起一只手,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周围的喧哗便再次奇迹般地平息下去。
“诺米娅小姐。”
她转向诺米娅,碧色的眼眸深邃平静。
“你应当清楚此事的严重性。人族与魔族,刚刚签署了用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和平协议,边境局势敏感脆弱。”
她向前迈了一步,“而你,作为魔族派遣而来的重要质子,如今却在人族的圣地,涉嫌杀害一名正式修士……这早已超越了个人罪行的范畴。”
她顿了顿,让这番话的份量充分沉淀。
“它是一颗可能引爆火药桶的火星,是可能让百年血战重演,让边境再次化为焦土的导火索。无数人的命运,两族的未来,或许都系于此案的结果。”
诺米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扛不动。
“所以……”
芙蕾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意味。
“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恐怕……要暂时委屈你了。”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在正式调查和审判结果出来之前,嫌疑人诺米娅,会接受最高级别的严密看管,这是为了确保调查的公正,也是为了保护她,不至于在情绪激动的民众面前,发生任何不可预料的意外。”
“而关于这起案件的调查……”
芙蕾雅回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诺米娅,轻声道。
“将由我,亲自接手。”
“……”
诺米娅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不得不承认,芙蕾雅的话滴水不漏。
的确,在这个所有人都不信任她,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局面下,这位突然出现的圣女大人所提出的看管,反而成了一种变相的保护。
只是……
这也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自由行动的权利,也没办法再去寻找那些被掩盖的证据。
所有的主导权,都落入了这位背景深厚,立场不明,且总是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的圣女手中。
是福?还是祸?
诺米娅看着圣女那双平静无波的碧色眼眸,心中刚刚因为对方看似支持调查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迅速被更深的疑虑和冰冷的现实感所取代。
这位圣女的出现太过巧合,她的态度也太过……完美。
完美得让人不安。
“走吧,嫌疑人。”
雷蒙骑士长黑着脸走了过来,手里晃荡着一副沉重的黑铁手铐,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魔族锁死。
“把手伸出来。”
“拿开你的脏手。”
诺米娅后退半步,那双红瞳冷冷地扫过雷蒙,即使身陷囹圄,她依然保持着魔族公主的高傲。
她没有伸手,而是轻轻提着裙摆,抬起了一只穿着白丝袜的小脚。
纤细的脚踝上,那副闪烁着幽光的禁魔镣铐清晰可见。
“有它在,本公主连个火苗都搓不出来。”
诺米娅歪了歪头,白发滑落肩头,“还是说,在诸位全副武装,实力高强的骑士大人眼皮子底下,你们觉得……本公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能插翅而飞?”
“你——!”
雷蒙被噎得脸色涨红。
“本公主同意接受你们的监视和看管,直到调查水落石出,但是。”
诺米娅放下脚,挺直了脊背,声音清脆。
“我并非以犯人的身份接受这一切。 在真相大白之前,我只是一个需要配合调查的嫌疑人,我希望诸位,以及……尊敬的圣女大人,能记住这一点。”
她说完,不再看雷蒙,也不再看圣女芙蕾雅,而是主动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在两排骑士的护送下,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教会的地下层。
……
‘哐当。’
铁栏杆重重锁上,将最后一丝自由隔绝在外。
这里是教会专门用来关押亵渎者和窃贼的临时监牢,环境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每一间都由厚重的岩石砌成,十分阴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面冰冷刺骨,唯一的家具就是角落里那一堆有些受潮的干稻草。
诺米娅被带入的是一间狭窄的单人囚室,她身上的一切物品全部被当做嫌疑物品,被扣押了,说实在的,也就只有一个储物戒,和一块护身符,以及镜子。
石壁上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地上铺着些发黑潮湿的稻草,墙角放着一个散发着异味的木桶。
铁栏杆粗壮冰冷,门锁沉重。
“老实待着!”
守卫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囚室里只剩下诺米娅一个人。
差评。
诺米娅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嫌弃了。
她抱着膝盖,像个受气包一样坐在了那堆杂草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冰冷的石壁透过单薄的衣裙传来寒意,后脑的钝痛依旧隐隐发作,腹中因为紧张和奔波也开始感到饥饿。
更重要的是,一种沉重的情绪,正试图一点点侵蚀她的神经。
毕竟镜子被收走了,如果此刻能看一眼莉莉的话,或许会缓解一下情绪吧。
她真希望,天缘镜的特殊之处不会被人发现。
一种奇妙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几天前,她还在笑话镜子里的莉莉只能缩在稻草堆里当幻影坦克。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现在,她也成了住在稻草堆里的小可怜了。。
“舒服……”
诺米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阴暗的牢房顶棚,眼神放空,发出了一声咸鱼般的感叹。
“这下,真是牢完了。”
前路似乎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就在她盯着那点月光,思绪渐渐有些放空时,囚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嘘……小声点,索菲亚!”
“我,我知道,可是……”
“放心啦,守卫被我支开了,就说要给重要犯人送点水和吃的,他们看我是大小姐,不敢拦太久!”
诺米娅抬起头。
只见铁栏杆外,两张熟悉的小脸挤在那里。
悠米依然穿着那身华丽的蓝色洋装,即便是在这种脏乱差的牢房里,她也像个发光体一样耀眼。
而她的手里,正紧紧拉着那个还眼泪汪汪,看起来随时会晕倒的索菲亚。
“你们……”
“诺米娅姐姐!”
悠米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诺米娅摇摇头,没说话。
“你放心!”
悠米握紧小拳头,信誓旦旦的开口,“我和索菲亚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们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凶手,收集到所有能证明你清白的线索!绝对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索菲亚也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诺米娅大人被扣押的私人物品,我会好好保存,不会交给任何人,我也会…我也会努力去查的!”
她似乎想到了那些恶毒的指责,眼眶又红了,但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看着栏杆外这两张写满了担忧和信任的稚嫩脸庞,诺米娅沉寂冰冷的心湖,仿佛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至少还有这样两个傻瓜,愿意相信她,愿意为她冒险。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微笑。
“嗯,”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那就……拜托你们,帮我去调查一些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