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安娜家族的女儿。”
每次听到这个称谓,薇尔莉都会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排斥,沉重得让人想吐。
在外界看来,生长在这个代代与王室联姻,掌控着帝国最高权利的顶级家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里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仆从如云,未来注定与最尊贵者比肩,生来就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但只有真正生长在其中,被那华丽而冰冷的家族徽章烙下印记的人才会知晓。
在那堵高墙之内,哪怕只是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呼吸,都会艰难异常。
从她拥有记忆开始,不,或许从她尚未睁开眼时,她就不再是“薇尔莉”,而是一个承载着无数贪婪目光的容器。
那不是温暖的襁褓,而是以希望为名的镣铐。
家族的希望,要她延续血脉的荣光。
外界的希望,要她成为符合想象的完美贵族典范。
王室的希望,要她成为未来棋盘上一枚温顺有用的棋子……
这些沉重的东西像是一层层厚重的茧,将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死死裹住。
“薇尔莉,你是布莱安娜家的女儿,你必须……”
你必须继承家族的优秀基因,必须是天赋异禀的奇才。
你的剑术要像初代家主般凌厉,你的魔法感应要像曾祖母般敏锐,你的礼仪风范要无可挑剔,你的学识要渊博如海。
你必须是同辈中最耀眼的那一个,必须在舞会上最受瞩目,必须是能让家族在权谋博弈中增加筹码的完美作品。
薇尔莉已经记不清自己的童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了。
只有漫长到令人无聊的学习。
“背挺直!布莱安娜家族的人,怎么能像个平民一样弯腰?”
“再练一千次!你的挥剑速度慢了零点二秒,这简直是耻辱!”
上午是繁复的礼仪与历史谱系,下午是魔法原理与政治经济,夜晚还有音乐,绘画或外交辞令,一切陶冶情操的技能,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更好地装点门面,更娴熟地周旋于名利场。
她的世界被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精心设计的方格,时间被榨取得一滴不剩。
毫无疑问,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快乐。
仿佛从降生在这个世界开始,她就必须要做些什么,必须要成为什么。
和完美的姐姐芙蕾雅比,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天才哥哥比,甚至和那些在这个年纪已经名扬天下的历史人物比。
她的未来,早在她理解“未来”这个词的含义之前,就已经被无数双手共同描绘清晰。
沿着家族铺设的黄金阶梯,一步步向上攀登。
成为人族最优秀的剑士之一,掌握符合身份的魔法,在社交界赢得赞誉与影响力。
然后,在最美好的年纪,与某位王子或大公继承人联姻,完成家族与王室又一次紧密的绑定。
最后,在众人的期待中,生下继承人,培养出比自己更强,更符合家族期望的下一代,让这个循环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这是一条铺满鲜花,却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道路。
也就是在看清这条路的终点时,薇尔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坏”掉了。
她就像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安静地摆烂了。
不想再按照既定路线去走,不想抵达那个令人厌恶的终点。
她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姐姐那样,仿佛天生就属于光明的存在。
芙蕾雅是完美的圣女,是家族的骄傲,是所有人心中的太阳。
而她,只想躲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发霉。
于是,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剑都握不稳,上课只会睡觉,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废物。
“真是令人失望。”
“明明有着那么好的天赋,却自甘堕落。”
“算了,反正还有芙蕾雅和少爷,这个废品……就随她去吧。”
那些曾经围绕在身边的赞美,特权,宠爱,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父亲冷漠的眼神,是母亲嫌弃的叹息,是仆人们私底下的嘲笑。
可悲哀的是,当她主动褪下“布莱安娜家优秀女儿”的头衔后,她茫然地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剥离了这个姓氏赋予的一切责任,期待,伪装之后,“薇尔莉”究竟是谁,又有什么价值。
这就是她来到魔界成为质子之前的全部人生。
一场看似拥有一切实则空洞无比的漫长等待。
直到那一天。
人魔两族那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的漫长战争,终于在一纸契约下,画上了休止符。
随之而来的,是互换质子的消息。
王室敕令的降临,让整个布莱安娜家族瞬间炸开了锅。
质子?谁去?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光芒最盛的身影,芙蕾雅。
彼时的芙蕾雅,已然不再是单纯的大小姐。
她觉醒了最为纯净的光明之力,成为了教会新晋的圣女。
她的天赋无人能及,她的身影能抚慰万千信徒,毫无疑问,她将成为引领人类走过战后创伤的新一任精神象征。
“如果芙蕾雅殿下去了魔族……家族在王城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圣女岂可深入魔域?那是玷污!是对光明的亵渎!”
“全人类的信仰该寄托于何处?”
“必须保住芙蕾雅!不惜一切代价!”
无数焦虑的私语,激烈的争论,冰冷的算计,充斥在家族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大人们争吵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却唯独没有人问过那个被当作筹码的女孩愿不愿意。
薇尔莉站在阴影里,看着乱成一团的大厅。
似乎就是在这一刻,一个念头突然破土而出。
她想要替姐姐去。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想要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族,逃离那些虚伪的人类?
还是单纯地想要保护那个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会对自己露出真心笑容,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喊她名字的姐姐?
或许两者都有吧。
薇尔莉分不清。
她早已习惯不去深究自己内心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