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诺米娅只能咬死最后一点。
“反正……尸体!尸体是不会骗人的!只要经过检验,一定能查出他体内有毒素存在,他是被毒死的,不是被刺死的!”
全场寂静了一瞬。
一直端坐在高台之上,安静注视着一切的圣女芙蕾雅,终于缓缓开口了。
“没错。”
芙蕾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诺米娅心头一喜。
然而,下一句话却将她打入深渊。
“经我本人亲自检验,死者哈里斯的血液和胃液中,确实存有一定量的毒素,但是……”
芙蕾雅那双湛蓝的眼眸看着诺米娅,带着一丝遗憾。
“那剂量很小,远未达到致死标准,真正的死因,依然是心脏那一刀。”
“什么……?”
诺米娅愣住了。
毒药居然没毒死?
就在这时,一直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文森特,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用那种恍然大悟,又带着极度惊恐的语气喊道。
“啊!我明白了!”
他推了推厚底眼镜,指着诺米娅,声音颤抖。
“毕竟,毕竟诺米娅殿下戴着禁魔镣铐,无法使用魔法,力气比不过成年男性。”
“那有没有可能,她先是用某种方式给哈里斯修士下了毒,让他无力反抗,然后,再用刀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个推论,完美地串联了毒素与刀伤,并且符合诺米娅无法使用强力魔法,只能借助毒药削弱对手的假设。
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毒素剂量不足以致死,因为诺米娅本就没打算靠毒药杀人,只是想制服对方。
一时间,审判庭内议论纷纷。许多人看向诺米娅的眼神更加冰冷,仿佛已经坐实了她的阴险残忍。
诺米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对方不仅布置了现场,连毒药的剂量都计算得如此精确!
恰好是能引起怀疑,却又无法作为致死主因的剂量。
这进一步将她逼入死角。
“不是这样!”诺米娅急切地反驳,“如果我要下毒杀人,为什么不直接用致死剂量的毒药?何必多此一举再用刀?这根本不……”
“或许,”埃尔西修女打断了她,语气沉重,“你最初并未想置他于死地,只是想在质问时确保自己安全,所以用了毒素。但争执中情绪失控,或者为了彻底灭口,最终选择了用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场会如此凌乱,那是毒素效果未完全发作时,双方可能发生的短暂纠缠导致的。”
一个逻辑更通顺,更符合冲动杀人心理的剧本,被构建了出来。
诺米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对方将每一个物证都巧妙地编织进了对她的指控之中。
她需要破局点。
一个能彻底打破这个看似合理剧本的,坚实的破局点。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圣女。
芙蕾雅也正静静地看着她,碧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无人能窥探其中究竟是一片公允的澄清,还是早已凝固的寒冰。
局势还真是急转直下啊。
雷蒙的指控,埃尔西的质问,玛莎的质疑,还有文森特那看似怯懦实则精准的补刀……
所有的压力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套在她的脖子上。
诺米娅很清楚,如果在这些被对方精心编织好的逻辑网里死磕,等待她的只有被越缠越紧,最终窒息而亡的结局。
必须跳出这个框架!
她需要一个新的支点,一个能瞬间颠覆所有人预设前提的支点,唯有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才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和思考时间,让事情迎来真的转机。
“咯咯咯……”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诺米娅忽然低着头,发出了一串突兀的轻笑。
“你笑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诺米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介于无奈和自嘲之间的表情,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
“其实……我承认。”
承认?
承认什么?杀人吗?
审判庭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雷蒙握紧了剑柄,埃尔西皱紧了眉头,芙蕾雅圣女的碧眸中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全场安静下来,等待着她的认罪。
然而,白毛萝莉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我其实……根本就没有被打晕。”
诺米娅迎着所有人的注视,摊了摊手,“当时我推开门,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那种感觉非常温柔,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于是,我就这么顺势倒在地上,睡着了。”
“哈?!”
“睡……睡着了?!”
审判庭内一片哗然,连高台上的芙蕾雅都愣了一下。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审判现场,嫌疑人居然说自己在案发现场睡着了?
“在那种地方?那种时候?!”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这是把大家当傻子耍吗?”
诺米娅却仿佛对周围的反应早有预料。
“没错。”
她轻轻抚了抚额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本公主睡得可香了~直到被你们的尖叫声和推搡弄醒。”
“因为当时已是黄昏,各位应该没有忘记,就在昨晚深夜,本公主的塔楼那边发生了什么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骑士和修士们脸色齐齐一变。
怎么可能忘?
那三尊遮天蔽日的魔影,那凄厉的鬼哭狼嚎,吓得半个教会的人都没睡好觉!
“没错!”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悠米已经激动的攥起了小拳头。
“昨晚我和达里安还有提米一起去了诺米娅姐姐的院落里探险,结果遇到了超可怕的恶灵袭击!”
大小姐绘声绘色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如果不夸张一点就对不起昨晚的惊吓。
“当时情况万分危急!如果不是诺米娅姐姐及时出手,用强大的威压驱散了那些怪物,我们三个可能早就死掉了!”
一旁的索菲亚也颤颤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虚。
“是……是的!当时我也在修道院看到,诺米娅大人所在的塔楼上空,出现了三道极其骇人的魔影,彼此搏杀,最后被诺米娅大人的力量驱散。”
“所以~”
诺米娅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慵懒地抢回了话语权。
“为了镇压那些邪崇,本公主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再加上今天为了调查教会贪污一案,四处奔波,劳心费神……我的精神其实早就已经到达极限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副柔弱的样子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当时我推开哈里斯的房门,刚迈进去一步,就顿感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现在想想……”
诺米娅眼神一凛。
“那困意来得如此迅猛蹊跷,恐怕并非全然是我自身疲惫所致。或许,那个房间里,本来就有什么能引人安眠的东西。”
“怎,怎么可能?!”
一位年迈的修士忍不住站出来,指着诺米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你,你莫名其妙就在那种地方睡倒?这,这简直太不可理喻了,谁能证明?!”
“有什么不可理喻的?”
诺米娅轻笑一声,
“去查查哈里斯的体内有没有残留的药物成分不就好了?让我想想,能让人安静睡着的药,我记得那本草药图鉴里好像有写到过几种……”
“是夜幽兰萃取液,或者是高纯度的灰烬草气雾!”
索菲亚立刻反应过来,出声补充。
她作为修女,对基础药用植物有所了解,此刻的补充显得自然专业。
“前者有强效安神催眠作用,后者大量吸入也会导致意识昏沉。两者都需要特定方法检测,但绝非无法查证。”
“就是这个。”
诺米娅打了个响指,看向芙蕾雅和负责检验的执事。
“只要能从尸体里查出这种成分,就可以证明,当时房间里充满了令人昏睡的毒气。”
她赤红的眼眸环视四周,“所以,这就很有趣了。”
“各位证人,你们口口声声说,现场桌椅翻倒,花瓶破碎,是因为我和哈里斯发生了激烈的互殴,那么,请问各位——”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一个在命案现场睡着了的人,一个连自己怎么倒下的都不知道的人……”
“怎么可能,和身中毒素的哈里斯修士进行,你们口中那场殊死搏斗的呢?”
轰!
这句话一出,直接从根基上动摇了互殴杀人的指控。
如果诺米娅是睡着的,那就不存在搏斗。
“这,这简直是胡扯!”
雷蒙急得满脸通红,下意识想要反驳,“这不可能!怎么可能突然睡着!你明明是被……”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解的陷阱里。
真相只有凶手知道。
他绝不能站出来反驳说,“不对!你不是睡着的!你是被打晕的!”
因为那等于当场自爆,承认自己当时在现场袭击了她。
如果不反驳,就等于默认了诺米娅是睡着的,那就无法解释激烈的打斗痕迹。
在旁观者的视角,他发现,自己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