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不动的。
自从踏入这片被称为禁地的遗迹，便再没有感受到过风。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头儿……那女人钻进去了。”一名兽人步兵咽了口唾沫，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阴森的破败古院。
关于禁地的由来，早已湮没在没有文字的蛮荒时代。兽人们只知道，那是连灵魂都会被吞噬的泥沼。
“什么……是……是恐怖禁地……”
“我们就别去了吧，反正从来没有人从里面离开过，她进去里面怕是也回不来了。”
士兵们的低语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恐惧。在他们眼中，那黑漆漆的洞口比堪比有去无回的地狱。
“懦夫！”
领头的兽人发出一声鄙夷的怒吼。
他回身扫视着身后大队人马，重锤狠狠砸在地面上，“因为过去进去的人少，族里也没必要调查这个地方。我们几百人的阵仗，还怕里面有什么机关鬼怪不成？”
没人应声。
队伍中传来窸窸窣窣的骚动，几个年轻的兽人士兵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关于这片禁地的传闻，他们从小听到大——是祖先们用口口相传的警告刻进每一个兽人骨子里的恐惧。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一定得进去。”萨满沉声开口。
为了重新挑起人魔两界的战争，他需要薇尔莉的尸体作为铁证，绝不能让她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但为了预防她趁机离开……三分之二的人留守包围，剩下的人和我一起进去！”
听闻此言，大半兽人士兵如获大赦，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萨满冷哼一声，选出近百名最精锐的战士，踏入了那座吞噬幽深的遗迹。
…………
禁地内部的冷，是渗进骨缝里的阴寒。
薇尔莉拖着疲惫的身躯，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这里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墙壁上刻满了怪诞的壁画。那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扭曲的线条勾勒出跪拜的兽人，他们正对着一个没有面孔的虚无之洞献祭。
这些画面不仅不神圣，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异，仿佛多看一眼，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又走了大约一段时间，她的目光被视野角落里一块灰白色吸引。
尸骨。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从残留的衣物碎片来看，应该是个冒险家——或许是某个误入此地的流浪者，尸骨已经风化了好一段时间，骨头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没有断裂，没有利器砍削的痕迹。
“是什么原因死在这里的呢？”薇尔莉心头一紧。
薇尔莉站起身，环顾四周。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陷阱的残骸，那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在了角落里，像是睡着了，却再也没有醒来。
进来以后就没再听见追兵的声音了，这种死寂反而比喊杀声更折磨人的神经。
“他们会放弃吗？”
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为了挑起战争，那些兽人绝不会放过自己。
薇尔莉自嘲地苦笑。据说魔族公主也被交换到了人类领地，对方是否也正遭遇着类似的背叛与围剿？
对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在陌生的国度里为了生存而挣扎？
“算了，不想了。”
薇尔莉自嘲地苦笑。在那个名义上的“家”里，没有政治价值的她没有人将她当作亲人来看待。
她是优秀的姐姐的影子，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代用品。如果不是遇到了恩人……
在最绝望的雨夜，给予那份温暖，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她的生死。
“我要活下去……为了回报恩人，至少要见他一面。”
她挣扎着站起来，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遗迹里有古怪。
薇尔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左侧的墙壁上——那里有一道崭新的划痕，是她方才用长剑刻下的记号。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之前，当她第一次察觉到这条通道似乎长得没有尽头时，便用剑尖在石壁上划下了这道标记。
可现在，这道记号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不可能。
薇尔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用剑在墙上刻下新的痕迹——这一次是两道平行的竖线，比刚才的十字更加醒目。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通道依然没有尽头，两侧的石壁向后延伸。
五十步。
薇尔莉停下脚步。
前方三米处的墙壁上，两道平行的竖线正静静地等待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对。她没有回头，没有转弯，每一步都是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石板上。她甚至留意过脚下的路面，没有坡度，没有旋转的机关，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方向的结构。
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咬了咬牙，再一次迈开脚步。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更仔细。她的左手始终贴着左侧的墙壁，指腹感受着每一块石板的接缝，确保自己没有在任何一个瞬间离开墙面。
她的右手握着剑，剑尖在右侧的石壁上划过，留下连续不断的、长长的一道刻痕——如果她真的在绕圈，这道刻痕应该会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她走了很久。
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指尖被粗糙的石壁磨得生疼，久到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迈出了多少步。
然后她停下。
左侧的墙壁上，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处熟悉的凹陷——那是她方才走过时留意到的一处破损，一块缺了角的石板，边缘锋利得像是被什么巨兽的利爪劈开过。
她缓缓转头。
右侧的石壁上，那道连续不断的刻痕延伸向前，在前方三米处拐了一个弯，绕回来，与她此刻站立的位置相连。
一个完美的圆。
薇尔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地方比她想象的更加棘手。不是普通的迷宫，不是简单的机关陷阱，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违背常理的东西。它不是在让她迷路，而是在让她——
永远走不出去。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薇尔莉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这片死寂之地偶尔发出的呻吟。但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加清晰——是脚步声。沉重、杂乱、不止一个人。
兽人。
他们进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封闭的通道中回荡，无法判断方向，无法辨别远近。似乎从前方传来，又似乎从身后响起，仿佛那些追兵无处不在，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薇尔莉咬着牙，转身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她不再试图分辨路径，不再试图留下记号，只是本能地向前奔跑。靴子砸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能听见自己的喘息，能感觉到肺部的灼烧——从逃离监牢的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就始终紧绷着，没有一刻松懈。
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对，不只是身后——前方也有，左侧也有，右侧也有。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洪水，像某种不可阻挡的东西，正在吞噬这片空间里所有的寂静。
薇尔莉跑得更快了。
她发现，由于内心焦急，她每迈出一步，周围的景色更迭得就越快，仿佛这栋建筑在感应她的情绪，加速将她送回原点。
她转过一个弯——
停下。
那具尸骨就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