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书纸页受潮后晒干的气味,混着地板蜡的微甜。黎白坐在心理学书架旁的角落里,琴盒靠在腿边,像一具黑色的棺椁。
他手里拿着一本《知觉心理学》,翻到“幻觉与错觉”那一章。书页泛黄,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列,每个词都冷静得像手术刀。
“幻觉是缺乏相应客观刺激时的知觉体验。”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动作很轻,像在放回一个不该被打开的盒子。
走到窗边时,玻璃外面是成都冬日傍晚特有的天色——灰白的云层铺满天空,但在西边天际线的位置,云层薄了些,透出背后淡金色的余晖。那棵银杏的枝条静止着,像在等待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班级群的消息,昨晚演出的照片,陈浩清唱的视频。黎白扫了一眼,没点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打开了搜索框。
输入:总是梦见同一个人。
搜索结果跳出来,又被他关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有棱角,塑料纸包装。是昨天买的草莓糖。
黎白盯着那包糖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开水间。接水时,他透过门玻璃看外面。阅览区很安静,几个学生埋头看书,一切正常得令人窒息。
就是在这种正常里,不正常才显得格外刺眼。
他回到座位,翻开素描本。这次他画了一只手——从外套袖口伸出来的,纤细的,手腕处系着红绳的手。铅笔在纸上移动时,他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虎口处的纹路,中指第一节微微的弯曲。
画完时,他放下铅笔。
“是你吗?”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但空气中飘过一丝极淡的檀香味——淡得像错觉,淡得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真的闻到了。
他收拾东西起身。走出图书馆时,傍晚的光线正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摩擦。
他没回家,而是朝河边的方向走。
府南河在这个季节总是浑浊的。黎白站在石栏边,看着水流从脚下经过。对岸有情侣在拍照,女孩的笑声被风吹过来,碎成片段。
他转过身,背对着河,面对着这座城市。高楼,街道,行人,车流。一切都以稳定的节奏运行着。
手机又震动了。陈浩的私信:“昨天没事吧?”
黎白打了“没事”两个字,又删掉。关机。
天光开始变暗时,他走进一家便利店。冷柜的荧光灯照在脸上。他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时,目光扫过旁边的糖果架。
草莓糖,橘子糖,葡萄糖。五颜六色的包装。
他拿了两包草莓味的,付钱。走出店门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光斑。
就是在那时,那句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今晚月色一定很美,一起去看吗?”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嘴巴就已经张开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说完后,他屏住呼吸。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
然后,像早就排练好的一样,那个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熟悉的、狡黠的笑意:
“你有糖我就和你一起。”
黎白站在原地,手指收紧,塑料糖袋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问“你在哪”,也没有问“你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对着空气,很认真地说:
“好。”
约定就这样达成了。
他转身朝公园的方向走。脚步很稳。口袋里的糖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路过一盏路灯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的孤独和以往不同。
黎白在公园门口停下。铁门敞开着,里面的路灯比街上暗。他能看见那条通向池塘的小路,看见远处长椅模糊的轮廓。
七点还差十分。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糖,拆开。
粉红色的心形糖果在掌心排成一列。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数了数剩下的糖:十一颗。
够吗?他不知道。
他只需要赴约。
站起身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依然很厚,但在正东方的位置——月亮应该升起的方向——云层稍微薄一些,透出背后朦胧的、珍珠白的光晕。月亮就在那里,被云纱裹着,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银币,看不真切,但确实存在。
黎白走进公园,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檀香味又出现了——很淡,但确实在。
他走到长椅前,坐下。
琴盒放在脚边,糖放在手边。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东侧。云在缓慢移动,那团珍珠白的光晕时而清晰些,时而又被更厚的云遮住。月亮始终没有完全露脸,但它的存在不容置疑——因为那片天空比其他地方亮,因为云层的边缘被镀上了银灰色的光。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可能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人。
等一场用十一颗草莓糖换来的、看朦胧月色的约会。
夜色渐深,云层缓缓漂移。东边的天空,那团光晕偶尔会亮一些,像月亮在云后深呼吸,然后光又暗下去。
要完全看见月亮,大概需要一阵足够大的风,把云吹散。
但风一直很小。
不过没关系。黎白想。约定里只说“一起去看”,没说“一定要看见”。就像有糖就一起,没说一定要吃糖。
他靠在长椅背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些糖。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