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

作者:悠悠youy 更新时间:2026/1/29 22:27:27 字数:4152

晚上七点零三分,公园长椅。

黎白已经坐了十三分钟。糖放在右手边的木条上,三包,整齐地排成一列:草莓味、橘子味、混合水果味。他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不是在看什么,只是需要一个焦点来固定视线。

云层还在移动。东边天空那团珍珠白的光晕比刚才清晰了些,月亮正在云后缓慢地向上爬升。偶尔有风吹过,云被撕开一道缝隙,月光就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短暂而模糊的影子,随即又被云遮住。

池塘就在长椅正前方二十米处。水面很静,倒映着天空深灰的底色,和那些缓慢移动的云。没有月亮的倒影——至少现在还没有。

黎白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这是爷爷教他的方法,说心烦的时候就数呼吸,数到一百,心就静了。

他数到四十七。

然后闻到了檀香味。

不是一丝一缕,不是若有若无。是完整的、饱满的、突然充满周围空气的味道,像有人打开了一整盒檀香木,放在他面前。

黎白抬起头。

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个人。

不是“出现”,不是“浮现”,而是像她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刚刚才注意到。她侧对着他,看着池塘的方向,米黄色的大衣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柔软的、毛绒质感的光。大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高领的白色毛衣,领子紧紧地贴着脖颈。一条红色的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两端垂在胸前,在灰暗的夜色里红得触目惊心。

她的头发是漆黑的,扎成很高的马尾——不是普通的马尾,而是像剑道少女那样,扎在后脑最顶端,发束饱满地垂下,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晃动。风很小,但持续地吹着,几缕没扎进去的碎发被风撩起,在她脸颊旁飘拂。

黎白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她。

这不是幻觉。或者说,这不是以往那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幻觉。她太具体了,具体到大衣羊毛纤维的纹理,围巾针织的针脚,马尾辫上橡皮筋缠绕的圈数——三圈,黑色的,很普通的橡皮筋。

“糖呢?”她说话了。没有转头,声音清亮,带着那种熟悉的、狡黠的笑意。

黎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往上爬。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一包草莓糖,递过去。

不是“放”过去,是“递”过去——手伸向长椅中间的位置,糖悬在空气里。

她终于转过头。

黎白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梦里的侧影,不是火光里的轮廓,是完整的、清晰的脸。皮肤很白,在夜色里白得像某种会自己发光的瓷器。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但在路灯的光里映出一点琥珀般的暖调。鼻子小巧,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此刻正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介于微笑和戏谑之间的弧度。

最特别的是眼神——不是温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鲜活的好奇,像猫看见会动的光点时那种专注又随时准备扑上去玩闹的神情。

她接过糖,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接过很多次。手指触到他手背的瞬间,黎白感觉到温度——微凉的,但确实是人的体温。

“只有草莓的?”她拆开包装,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失望,“不是还有橘子和混合水果吗?”

“都有。”黎白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把另外两包也推过去。

“这还差不多。”她笑起来,笑声清脆,像玻璃风铃被风吹响。她拿出一颗草莓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点啊,离那么远,说话都得用喊的。”

黎白犹豫了一秒,然后挪了过去。两人之间现在只隔着一个琴盒的距离。檀香味更浓了,混着她身上某种说不清的、清新的气味,像雨后的青草,又像冬天早晨结霜的窗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太久,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直接。

她歪了歪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到一边。“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来的人?”

“因为约好了。”

“约好了就一定会来吗?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那你现在不是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哎呀,被将了一军。”她又吃了一颗糖,这次是橘子味的,“我叫江月。江水的江,月亮的月。”

江月。

黎白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两个字,简单,但有种说不出的诗意。江水,月亮。流动的,永恒的。倒映的,真实的。

“你呢?”江月问,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黎白。黎明的黎,白色的白。”

“黎白……”她慢慢念着,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李白?那个喝酒写诗的?”

“不是那个李。”

“我知道。但听起来一样。”她转过头,看向池塘的方向,“李白最后是怎么死的来着?好像是……捞月亮?”

黎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江月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已经换了个话题:“你看水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池塘的水面依然平静,但此刻,东边天空的云层正好裂开一道缝隙——月亮露出来了,虽然不是满月,只是一弯上弦月,但足够明亮。月光洒在水面上,在水波间破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银箔。

月亮倒映在江水中。

这个画面击中了他。不是修辞上的击中,是物理性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呼吸停滞了半拍。

“好看吧?”江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但你不能去捞哦。捞的话,月亮就碎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打火机——黎白认得,是昨晚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个。她擦亮打火机,火苗窜起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她用火苗对着水面上的月亮倒影,像是在用火光与月光对话。

“你看,”她说,“火是实的,月亮是虚的。但火会烫手,月亮不会。”

“你会被烫到吗?”黎白问。

江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闪过。“不会。因为我不是实体的呀。”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黎白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火苗熄灭。她把打火机收起来,又吃了一颗糖。这次是混合水果味的。

“你为什么……”黎白开口,又停住。太多问题挤在一起,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为什么会出现?”江月替他说完,“因为你需要我呀。”

“我需要你?”

“嗯。需要有人记得你的生日,需要有人在演出失误后不责怪你,需要有人陪你看月亮——哪怕月亮被云遮住了。”她一条条数着,语气轻松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你看,你的需求还挺多的。”

黎白沉默。她说得都对,但被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有种被看穿的不适感。

“生气了?”江月凑近了些,檀香味扑面而来,“对不起嘛,我说话比较直接。但这就是我呀,改不了的。”

“没生气。”黎白说。是真的没生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就好。”她坐直身体,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乖巧的坐姿,但眼神里的狡黠出卖了她,“那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江月,十七岁,性别女,爱好是吃糖和逗老实人。”

黎白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但确实笑了。

“你看,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江月说,“以后多笑笑。”

风大了一些。她的大衣下摆被吹起,红色的围巾也飘动起来。几缕碎发粘在她嘴唇上,她抬手拨开,动作随意又自然。

黎白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像冻了很久的泥土在春天化开,露出下面湿润的、可以生长植物的部分。

“冷吗?”他问。

“你冷吗?”她反问。

“有点。”

“那我也有点。”她说着,却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分你一半?”

黎白看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没有接。“你不是冷吗?”

“我冷是因为你冷呀。你暖和我就不冷了。”她说得理直气壮,逻辑奇怪但又无法反驳。

他接过围巾。羊毛的质感,很软,还带着她的体温——或者是他想象中她的体温。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红色在他灰色的外套上显得突兀,但又莫名和谐。

“好看。”江月评价道,“比戴在我身上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是黎白呀。白色配红色,像雪地里开的花。”她说着,又看向水面,“月亮要没了。”

黎白抬头。云层又在合拢,那道缝隙越来越窄。水面上的月光倒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要融化在水里。

“你会消失吗?”他突然问。问完就后悔了——太直接,太急切,太暴露自己的恐惧。

江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月亮最后一点光被云吞没,水面重新变成深灰色。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那如果……我忘记了呢?”

“你不会的。”她笑起来,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自信,“因为我是你创造出来的呀。你忘了我,就是忘了你自己的一部分。”

黎白说不出话。

江月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该走啦。”

“这么快?”

“嗯。第一次正式见面,不能太久。”她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猫,“不然你会太想我,想得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我会想你?”

“我当然知道。”她弯腰,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因为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她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显得更大,瞳孔深处映出他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缩在红色围巾里的黎白。

然后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明天还来吗?”黎白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看你表现。”江月歪着头,“如果带了我喜欢的糖,我就考虑考虑。”

“你喜欢什么糖?”

“你猜。”她转身,开始往公园深处走,马尾辫在背后晃动,“猜对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

“不告诉你。”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意,“再见,黎白。”

她没有说“明天见”,说的是“再见”。黎白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然后消失。

不是“渐行渐远”那种消失,是“走入黑暗后就没有再出来”那种消失。

他坐着没动。围巾还在脖子上,檀香味还在空气里。糖少了三颗——她吃了三颗,草莓、橘子、混合水果各一。

月亮完全看不见了。云层重新覆盖天空,厚实得像棉被。

黎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她接过糖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那个触感还在——微凉的,真实的。

他抬起手,闻了闻指尖。

有檀香味,也有草莓糖的甜味。

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是幻觉,那这个幻觉已经精密到他无法分辨的程度。触觉,温度,气味,视觉,听觉——所有感官都在确认她的存在。

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公园的路灯在十点整一齐熄灭。黑暗降临的瞬间,他听见远处池塘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像有人投了一颗石子进去。

但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站起身,背起琴盒,往回走。围巾还绕在脖子上,红色在夜色里像一道小小的、温暖的伤口。

走出公园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空着。池塘平静。月亮还在云后。

一切如常。

只有他脖子上的围巾,和口袋里少了三颗糖的包装袋,证明刚才确实发生过什么。

或者,什么都没发生。

他摸了摸围巾。羊毛的质感,柔软,温暖。

然后他转身,走进成都冬夜的街道。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水泥地上移动,像个沉默的、红色的伴侣。

他知道自己会再来。带糖,带期待,带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那个正在被她填满,或者正在被她挖得更深的空洞。

江月。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水中的月亮。

捞不得,但忍不住想捞。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