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白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细线。他躺在床上没动,意识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漂浮。
脖子周围是空的。
他抬手摸了摸——皮肤裸露在冬夜的空气里,有点凉。没有羊毛的质感,没有红色围巾柔软的包裹感。
枕头上也没有檀香味。只有洗衣粉残留的、廉价的薰衣草香精气味。
黎白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他慢慢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洒满房间:折叠桌,琴盒,墙上的吉他,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椅子上没有米黄色的大衣。
桌面上没有银色的打火机。
地板上没有女人的脚印。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房间中央,原地转了一圈。三十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只有他一个人,和往常一样。
黎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远处有只流浪猫窜过马路,消失在巷口。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黎明前的墨黑,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腿开始发酸。
然后他走到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脖子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红色,没有羊毛围巾留下的压痕,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闻了闻指尖。
只有肥皂的味道。
黎白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刺激得皮肤发紧。他洗了很久,直到脸和手都冻得麻木。关掉水龙头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过于明亮的东西,像烧到最后的蜡烛,火光摇摇欲坠。
他回到房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三包糖。
草莓味的那包少了一颗。橘子味的那包少了一颗。混合水果味的那包也少了一颗。
三颗糖,三种口味。
他拆开草莓味的那包,倒出剩下的糖,在掌心数:十颗。原本应该是十一颗,少了一颗。
黎白把糖一颗颗放回包装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封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垃圾桶旁,把三包糖都扔了进去。
塑料包装落在空荡荡的垃圾桶底部,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弯腰把它们捡了回来。
不是放回口袋,而是放在了折叠桌的正中央,像三个小小的纪念碑。
做完这一切,天开始亮了。窗外的深蓝渐渐褪成灰白,云层的轮廓显现出来,厚厚地铺满天空。黎白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等待时间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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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电话铃声。黎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铃声持续响着,是默认的钢琴和弦,单调又执着。
他坐起身,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黎平。
黎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小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低沉质感,背景音里有轻微的刀切在砧板上的规律声响,“在睡觉?”
“刚醒。”
“成都那边冷吧?昆明这边今天出太阳了,十八度。”黎平的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钱给你转过去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下个月的房租。多转了两千,过年了,买件新衣服。”
黎白听着,没说话。电话那头除了刀切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声,应该是后厨在备菜。
“听见了吗?”黎平问。
“听见了。”
“那就好。还有,爷爷留下的那笔钱,你别动。存定期,或者买点稳健的理财。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刀切的声音停了,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哗哗声,“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没出门?”
“今天休息。”
“高三还休息?不是要补课吗?”
“周六。”
“哦对,周六。”黎平似乎笑了笑,“我都忙糊涂了。店里最近生意好,旅游团订桌的特别多,云南菜现在火。”
黎白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水龙头关了,背景音变得安静了些。
“你……”黎平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交朋友了吗?高三了,别老是一个人。”
黎白没回答。他看着桌上那三包糖,粉红色、橙色、彩色的包装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刺眼。
“小白。”黎平的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我知道。”
“爷爷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黎平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但你现在在成都,我在昆明……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钱不够就说,别省着。”
“够了。”
“那就好。”黎平又停顿了一下,“过年回来吗?我给你订机票。”
“看情况。”
“行。决定了提前告诉我。”电话那头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在喊“黎总”。黎平应了一声,然后对电话说:“我得去忙了。你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啊。”
“哥。”黎白突然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怎么?”
“……没事。”
黎平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文,轻轻叹了口气。“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我这边永远是你哥。”
“知道。”
“那就这样。挂了啊。”
“嗯。”
电话挂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黎白自己的脸。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手臂开始发麻。
他点开短信。银行的入账通知:5000元。附言:生活费+房租+过年新衣。
黎平总是这样。钱给得足够,甚至慷慨。话也说得漂亮,该关心的都关心到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个负责任的好哥哥。
但黎白知道,那些话都是模板。就像餐厅里的标准问候语“欢迎光临”“请慢走”,说的人不需要走心,听的人也不需要当真。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昆明到成都的一千公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时间,经历,选择。黎平选择了离开,选择了现实,选择了在另一个城市建立起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而黎白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孤独,选择了在回忆和幻觉里建造自己的世界。
爷爷的遗产,十二万,全部留给了黎白。黎平知道后,只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话:
“钱你拿好。”
“以后讨老婆用。”
没有争执,没有不满,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那种干脆利落的接受,反而比争吵更伤人。因为那意味着,在黎平心里,他们已经不是需要计较这些的关系了。
兄弟。名义上是。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成了偶尔转账、偶尔通电话、过年可能见一面的,熟悉的陌生人。
黎白放下手机,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行人多起来了,早餐店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升腾,公交车停靠在站台,吐出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现实世界在运转。每个人都按照既定的轨道生活:起床,吃饭,工作,社交,睡觉。
而他站在这里,脖子上还残留着并不存在的红色围巾的触感,口袋里还装着少了三颗糖的包装袋,耳朵里还回响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女孩的笑声。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黎平发来的消息:
“突然想起来,你十八岁生日是不是过了?补你一个红包。”
紧接着是一个转账:888元。
附言:成年快乐。
黎白看着那个数字。吉利,喜庆,适合发红包的金额。他点了接收,回了一句:“谢谢哥。”
对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然后发来:“好好照顾自己。我忙去了。”
对话结束。
黎白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桌边,拿起那包草莓糖。他拆开,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香精的味道,人工的甜。他慢慢地嚼,感受糖块在牙齿间碎裂的触感。
然后他走到琴盒旁,打开,取出吉他。他没有弹,只是抱着,坐在床边。吉他的琴箱抵着肋骨,传来木质的凉意。
窗外,天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光填满房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苍白。没有檀香味,没有红色围巾,没有江月。
只有他,和一把旧吉他,和三包少了糖的糖果。
黎白抱着吉他,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重新构建昨晚的画面:长椅,路灯,池塘,月亮倒映在水面。米黄色的大衣,红色的围巾,高领的白色毛衣。漆黑的马尾辫,被风撩起的碎发。银色的打火机,火苗在夜色里跳动。草莓糖,橘子糖,混合水果糖。她说:“我叫江月。江水的江,月亮的月。”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可能是梦。
但如果是真的,围巾去哪了?体温去哪了?痕迹去哪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闹钟,上午十点。黎白睁开眼睛,关掉闹钟。
他放下吉他,站起身,开始换衣服。牛仔裤,灰色连帽衫,外套。穿外套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脖子周围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摇摇头,继续穿。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们装进了口袋。
周六的图书馆人比平时多。学生,备考的上班族,看报纸的老人。黎白在心理学区找到位置坐下,这次没拿书,只是坐着。
他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动。
他想画江月。不是昨晚的样子,是更早的——梦里那个站在河对岸的背影。但他画不出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因为他发现,他其实记不清那个背影的细节了。
在江月有了具体的面容、声音、气味之后,那个模糊的、梦里的背影反而褪色了。就像你终于见到了真迹,临摹本就失去了意义。
黎白放下铅笔,合上素描本。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图书馆高高的天花板。吊灯是旧式的,玻璃灯罩里积着灰尘。光从那里洒下来,落在书架上,落在看书的人身上,落在地板蜡擦得发亮的地面上。
一切都很真实。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江月是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天气预报推送:今晚晴间多云,气温2-8度,东北风二级。月亮可见度:中等。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糖果店。最近的一家在两条街外,专卖进口糖果。他记下地址,关掉手机。
下午三点,黎白离开图书馆。他没有直接去糖果店,而是绕路去了昨晚那个公园。
白天的公园和夜晚完全不同。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小孩在空地上踢球,情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池塘边有几个钓鱼的人,塑料桶里装着几尾小小的鲫鱼。
黎白走到昨晚那张长椅前。椅子空着,木条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白天的池塘水面很亮,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没有月亮的倒影,当然——月亮在白天是不可见的。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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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口糖果店很小,但装修精致。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国的糖果:日本的水果软糖,德国的黑巧克力,意大利的棒棒糖,英国的太妃糖。
黎白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柜台前。里面是各种口味的硬糖,包装精美,标签上写着外文。他看了很久,指着其中一种:
“这个,橘子味的,有试吃吗?”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拿出一个小碟子,放了几颗糖在上面。“这是西班牙进口的,纯果汁制作,不添加人工香精。”
黎白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橘子的味道很浓,但不像超市里那种甜得发腻的香精味,而是带点酸,带点苦,像真正的橘子剥开时溅出的汁液气息。
“怎么样?”店员问。
“有草莓味的吗?”
“有。也是同一个牌子的。”
“各要一包。”
“好的。还需要别的吗?我们新进了混合水果味的,是热带水果风味,芒果、百香果、菠萝的混合。”
黎白想了想。“也要一包。”
“三包是吗?一共一百六十八元。”
他付了钱。店员把糖装进精致的纸袋,递给他。“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店门时,傍晚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天空还是灰白的,但在西边,云层的边缘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橙粉色。
黎白提着纸袋,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服装店时,橱窗里陈列着冬季新款。模特身上穿着米黄色的大衣,搭配红色的围巾。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套衣服。
大衣的款式和昨晚江月穿的不太一样——更修身,面料看起来更薄。围巾也不是针织的,而是羊毛混纺的,红色更暗一些。
但颜色是一样的。米黄,正红。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天快黑了。黎白打开灯,把糖放在桌上。精致的包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超市里那些廉价的塑料包装完全不同。
他拆开橘子味的那包,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微苦,然后才是甜。很复杂的味道,不像糖,更像某种浓缩的果实。
他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糖,一颗接一颗。直到嘴里满是橘子的味道,直到舌头发麻。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路灯亮起,街道上的车流声变得清晰。
黎白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
他站起身,换衣服,穿外套。把三包糖装进口袋——精致的纸袋他扔了,糖直接装在口袋里,包装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外套,牛仔裤。脖子上空荡荡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不是明亮,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下楼,出单元门,走进夜晚寒冷的空气里。
天空没有完全放晴,云层依然在,但在东边——月亮升起的方向——云比较薄,能看见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底色。
黎白朝公园走去。脚步很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些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可能是错的,可能是危险的,可能最终会把他推向某个无法回头的边缘。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昨晚,有人坐在那张长椅上,吃了他的糖,告诉他她叫江月。
因为她说:“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因为今晚天气预报说月亮可见度中等。
因为他的口袋里,装着最好的橘子糖、草莓糖和混合水果糖。
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公园的铁门在夜色里敞开着。里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黎白走进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
池塘,长椅,桂花树。
一切和昨晚一样。
他在长椅前停下,坐下。
糖放在右手边的位置,三包,整齐排列。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空。云层在缓慢移动,缝隙间,能看见月亮模糊的轮廓——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已经在路上了。
他等待着。
等待着檀香味的出现,等待着那个声音说“糖呢”,等待着米黄色的大衣和红色的围巾,等待着江月——江水中的月亮,捞不得但忍不住想捞的月亮。
夜色渐深。
风很小,但持续地吹着。
黎白坐在那里,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等待一场只为他一人显现的神迹。
他知道这可能是幻觉。
但他选择相信。
至少在今夜,至少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