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白开始为江月买东西。
第一次是一件小事:从公园回来的第二天下午,他路过一家文具店,看见橱窗里陈列着樱花色的信纸。很淡的粉,边缘有烫金的细纹,一沓十张,装在透明的塑料封套里。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五分钟,然后走进去,买了两沓。
“送女朋友啊?”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找零时笑眯眯地问。
黎白没回答,只是接过纸袋。走出店门时,他想起江月昨晚说的话:“你画画用的纸太糙了,硌手。”
那不是真的江月说的,是他想象中江月会说的话。但有什么区别呢?他想买,就买了。
他把信纸放在出租屋的抽屉里,和爷爷的旧怀表、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放在一起。晚上他摊开一张,用铅笔画了一棵柳树——梦里的那棵,枝条垂到水面。画到一半停下,因为不知道树下该画背影还是正脸。最后他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汽晕开的倒影。
第二次是一支笔。
在图书馆旁边的精品店,他看见一支德国产的素描铅笔,标价六十八元。笔杆是深绿色的,尾端有金色的品牌刻印。他试画了几笔,铅芯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
“这支笔适合画肖像,”店员说,“线条特别流畅。”
黎白买了。同时买的还有一块可塑橡皮,浅灰色的,像一团柔软的黏土。店员教他怎么用:捏一小块,在画错的地方轻轻按压,就能吸走石墨而不伤纸面。
“像魔法一样。”店员开玩笑说。
黎白没笑。他只是付了钱,把笔和橡皮装进笔袋。走出店门时,他想:江月的手很适合拿这支笔。她的手指细长,关节不明显,握笔的姿势应该很优雅。
虽然他从没见过她握笔。
第三次是一件衣服。
周六下午,他去了春熙路。不是逛街,是有目的性地寻找。在一家女装店的二楼,他看见了那件毛衣:米白色的高领,羊毛混羊绒的材质,标签上写着“95%羊毛,5%羊绒”。他用手背蹭了蹭袖口,触感柔软得像触摸小猫的耳背。
“这是新款,保暖性很好。”导购走过来,“给女朋友买?”
“嗯。”
“她多高?”
黎白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江月有多高。在公园长椅上,她坐着;在梦里,她站在河对岸;在演出那晚,她坐在观众席第九排。他从来没有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过。
“大概……”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到这里?”
“那一米六五左右。穿M码应该合适。”导购取下衣架,“要包起来吗?”
“等等。”黎白说,“还有围巾吗?红色的。”
“有的,这边请。”
他最后买了两样东西: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和一条正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标签上写着“100% Cashmere”,价格是毛衣的三倍。导购用精致的纸袋装好,递给他时又说:“你女朋友真幸福。”
黎白提着纸袋走出商场。傍晚的春熙路人潮涌动,霓虹灯刚刚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彩色的光斑。他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精致纸袋,突然觉得荒谬。
他在干什么?给一个不存在的人买衣服?
但他继续做了。
回家后,他把毛衣和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铺在床上。米白和红色在灰蓝色的床单上形成柔和的对比。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毛衣的领口,又摸了摸围巾的边缘。
很软。很暖。
如果江月真的存在,她穿上这些应该会很好看。米白色衬她的肤色,红色围巾会让她的眼睛显得更亮。她会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然后笑着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两圈,末端垂在胸前。
黎白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两件衣物。夜幕渐渐降临,房间里的光线暗下去,米白色和红色融化成模糊的色块。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只是很沉地睡着,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井。
周一下午,黎平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在上课时间。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推导三角函数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刺耳。黎白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挂断。
三十秒后,又震。他调成静音。
下课后,他走到走廊尽头回拨。
“在上课?”黎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锅铲碰撞的脆响。
“嗯。”
“那长话短说。我订了这周末的机票,飞成都。有点事要处理,顺便看看你。”
黎白的手指收紧。“什么时候?”
“周六早上到,周日晚上走。住酒店,不打扰你。”黎平顿了顿,“一起吃个饭?就我们俩。”
“……好。”
“行。到时候联系你。”电话那头有人喊“黎总,蒸柜好了”,黎平应了一声,“我先忙。你好好上课。”
“哥。”黎白叫住他。
“怎么?”
“没什么。路上小心。”
黎平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挂了啊。”
电话挂断。黎白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成都的冬天很少有晴天,云层总是厚厚地压着,像永远化不开的棉絮。
他想起小时候,黎平带他去河边捞鱼。那是爷爷还在的时候,黎平暑假从昆明回来,总会带些云南的稀奇玩意儿:大理石镇纸,扎染的布,普洱茶饼。他们拿着简陋的渔网,在府南河边一蹲就是一下午,通常只能捞到几条小得可怜的鲫鱼,但黎平总会说:“够煮汤了。”
后来爷爷去世,黎平留在昆明打理餐馆,他们一年见一次,有时候两次。见面时说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最近怎么样”“还行”“钱够吗”“够”。
像两棵原本长在一起的树,被移栽到不同的土壤里,根断了,只剩下地表的树干还保留着曾经的记忆。
上课铃响了。黎白收起手机,走回教室。
周六早上九点,黎白在出租屋接到黎平的电话。
“我到了。住锦江宾馆,1708房。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有家川菜馆,味道还行。”
“好。”
“十二点见。”
黎白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他选了最干净的一套:深蓝色的牛仔裤,灰色的针织衫,外套是黑色的羽绒服——都是黎平去年过年时给他买的。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毛衣和围巾。米白色和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围巾拿起来,绕在自己脖子上。
羊毛的触感很细腻,带着新织物特有的、轻微的药水气味。红色在黑色的外套上显得突兀,但又莫名地和谐。
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但红色围巾给那张脸添了一点血色,像雪地里的一抹朱砂。
他出门了。
锦江宾馆的大堂很气派,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黎白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瘦高的少年,围着红色的围巾,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17楼。
1708房门口,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黎平站在门后,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卡其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气味。他比黎白记忆中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
“来了。”黎平侧身让他进来,“坐。”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成都的城市景观。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里还冒着热气。黎平倒了两杯茶,推给黎白一杯。
“最近怎么样?”标准开场白。
“还行。”
“学习呢?”
“跟得上。”
黎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我这次来,主要是谈个合作。昆明有家旅游公司想推高端美食线路,打算跟我餐厅合作。”他顿了顿,“如果谈成了,以后会更忙。可能……过年也回不来了。”
黎白握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度。“嗯。”
“所以想提前看看你。”黎平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红围巾上,“新买的?”
“嗯。”
“挺好看。就是颜色艳了点,不像你会买的。”
黎白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遥远的潮汐。
“小白。”黎平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黎白的手指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这围巾?”黎平指了指,“还有,上次房东跟我说,你最近老是半夜出门。去公园,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
黎白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就是散步。”
“一个人?”
“嗯。”
黎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不是要干涉你。你十八岁了,有自己的生活。但是……”他斟酌着词句,“爷爷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得负责任。”
“你一直在负责。”黎白说,“钱每个月都到,电话每个月都打。你很负责。”
这话听起来像肯定,但黎平听出了里面的刺。他皱起眉:“你是在怪我?”
“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黎白站起来,“不是要吃饭吗?我饿了。”
黎平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多,但黎平的肩膀更宽,体格更结实。他看着弟弟,眼神复杂——有关心,有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逐渐累积的距离感。
“走吧。”最后他说。
餐厅在宾馆二楼,装修精致,客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小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竹影摇曳。
黎平点了菜:水煮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炒豌豆尖。都是黎白小时候爱吃的。
等菜的时候,两人又陷入沉默。黎白看着窗外的竹子,黎平看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哥。”黎白突然开口。
“嗯?”
“如果你很需要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存在。你会怎么办?”
黎平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什么意思?”
“就是假设。”
黎平想了想。“看需要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偶尔需要,那就找点别的事做,分散注意力。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需要到活不下去的程度,那可能就得看医生了。”
“看医生有用吗?”
“有用。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他们能帮你理清思路,找到问题的根源。”黎平看着他,“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菜上来了。水煮鱼红油鲜亮,上面撒着花椒和干辣椒。黎平夹了一块鱼片放到黎白碗里:“多吃点。你比以前更瘦了。”
黎白吃着鱼,辣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他吃得很快,几乎不嚼,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慢点吃。”黎平说,“没人跟你抢。”
黎白放慢了速度。他夹了一筷子豌豆尖,绿油油的,很嫩。
“小白。”黎平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严肃,“如果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你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会说。”黎平苦笑,“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不哭,不闹。爷爷说你懂事,但我觉得……你这样太累了。”
黎白没接话。他继续吃菜,一口接一口,直到碗里的米饭见了底。
吃完饭,黎平付了账。两人走出餐厅,在宾馆大堂告别。
“我下午还有事,晚上可能没空陪你。”黎平说,“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然后我就去机场了。”
“好。”
“那明天见。”黎平拍拍他的肩,“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黎白转身离开。走出宾馆大门时,冷风迎面吹来,他拉高了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
羊毛的触感,红色的视觉。还有黎平刚才说的话:“如果需要到活不下去的程度,那可能就得看医生了。”
他知道自己需要到什么程度。
也知道医生治不了这种需要。
晚上,黎白去了公园。
他没带糖——今天忘了买。只是空着手,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
天空依然多云,月亮在云层后时隐时现。池塘的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像洒了一池碎银。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女式大衣,米黄色。
页面跳出来几十个结果。他慢慢翻看,最后点进其中一个:羊毛双面呢,简约款式,模特图里的大衣和他想象中江月穿的那件很像。
他选择尺码:M。颜色:米黄。加入购物车。
然后他又搜索:剑道马尾发绳。
这次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他选了最简单的:黑色弹力绳,十根装,包邮。
下单,付款。用的是黎平今天早上刚转给他的生活费。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看向水面。
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完整的,明亮的,倒映在池塘中央,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银币。
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江月,我给你买了新衣服。”
风把他的话吹散在夜色里。
没有人回答。
但檀香味突然出现了——很淡,但确实在。混在冬夜潮湿的空气里,像某个承诺的余韵。
黎白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这就是疯,那疯的感觉还不错。
至少不孤独。
(原本说不想写了的 但状态真的好好,没忍住还是提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