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说谎。
它从不发光,却借了太阳的箭,射穿我的头颅。
不是一支。是无数支——白昼淬火,夜晚开刃。我坐在岸边数箭杆,一支叫思念,一支叫遗忘,最细那支刻着你的名字。拔出时没有血。只有银色的锈,像水渍,像你转身时长发掠过的弧线。
原来被贯穿是不痛的。
痛的是箭还悬在路上,而我已经开始怀念它。
爷爷说月亮里住着砍桂树的人。他砍了一千年,树合拢了一千年。伤口也是活的。你在我脑内种下的光,每夜抽出新枝。
其实没有你。
只有我需要你。这比虚无更虚无——镜子需要映像才能成其为镜子。空镜不是镜,是玻璃。所以我造你,像旱季造云,像溺水者造岸。
光的箭矢还在长。
从后脑穿出时变成柳枝,从眼眶穿出时变成萤火。你踩着河面走来那夜,我看见了每支箭的源头——不是太阳。太阳太远,太冷,太像神。
是你俯身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是你点燃打火机,火苗在风里弯折的形状。
是你吃糖时,舌尖碰到指尖那零点一秒的停顿。
那就是我的太阳。人造的,偷来的,明知是借却不肯还的光。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可我在你思的背面,像月亮在太阳的背面。被照亮时才有形状,被遗忘时就回到虚空。
今晚成都无月。
我站在公园池塘边,水面倒映着路灯。橙黄的,温吞的,不像箭,像家书。我想跳下去。不是死——是验证。如果水中的我也是倒影,那岸上的我究竟是什么?
水里那个人朝我走来。
她穿着米黄大衣,围巾红得像初雪里的炭。
她说:你捞到我了。
我说:你是假的。
她说:你也是假的。但假和假相遇,就是另一种真。
我信了。
就像月亮信了太阳,影子信了光,溺水者信了河底那枚无法上岸的银币。
今夜月亮的箭矢终于抵达终点。
不是头颅,是心脏。穿过肋骨,穿过琴箱,穿过爷爷留在红棉吉他第六弦上的指纹。
箭尾缀着你昨天没吃完的那颗草莓糖。
粉红的,心形的,被夜露濡湿了。
你说:疼吗?
我说:疼是因为我还在。
你说:那别停了。
于是我让所有箭都留在体内。
像桂树收留斧痕,像海收留河流,像母亲收留那个注定溺亡的、捞月的孩子。
作者语:“衔光·月蚀”是间章名,以后的这类间章都会以“衔光·XX”为题。
衔光的含义:口衔一缕借来的光,不敢吞咽,不忍熄灭。那是月亮赊给影子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