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差点把自己塞进书包里带去学校。
不是比喻,是我真的在玄关把书包背上时,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要不我今天就躲在书包里当个文件,别当人了。
可惜书包容量不够大,也不够我逃避现实。
我比平时更早到校,早到连保安大叔的豆浆都还冒着热气。
“早上好啊,注意安全,别摔着。”
我点头,甚至认真回了一句:“大叔,今天我会非常安全。”
保安大叔笑得更慈祥:“安全就好。”
……他真的像NPC。
我走进教学楼,手心里一直攥着那艘糖纸船。它昨晚被我压在掌心睡了一夜,折痕几乎快要看不见了,纸面软软的,像随时会塌。
我不敢把它放进口袋。
我怕它一放进去,就会像短信一样——不见。
第一节课我几乎没听。第二节课也一样。
所有老师的声音都像隔着玻璃,我的注意力只锁在一个时间点:中午。
中午,林小橙要去补访谈。
我试着在课间跟她说“要不别去”。可她一边吃着小卖部的面包一边摆手:“不去不行啦!班主任会问的!而且他们也没对我怎样啊——就是问问题。”
“问问题”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喝口水一样简单”。
可我见过她的空白三秒。
见过她丢掉的糖。
见过她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那些东西都不是“问问题”能解释的。
我把话咽回去,只说:“那我陪你到门口。”
林小橙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好呀!门口等我!我出来就带你去吃鸡腿!”
我点头:“你出来再说。”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别的意思,还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中午12:30,班主任把补访谈名单又念了一遍。
念到林小橙时,她还冲全班挥手,像要去领奖:“我去了哦!不要想我!”
全班哄笑。
我笑不出来。
江时雨在靠窗的位置抬起头,和我对上视线。他没说话,只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我在。
像在说:别按。
我把糖纸船攥得更紧。
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向行政楼。林小橙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挺轻快,像去社团试吃。江时雨走在最后,保持着刚好能看见我们的距离,像护送,又像观察。
行政楼二楼的走廊还是那种“白得过分”的灯。
门口贴着牌子:
补访谈室|请按工作人员指引进入|请勿携带他人进入
林小橙读到最后一句,撇嘴:“哎呀,又是这句。搞得像我会带一整个班进去。”
我和江时雨对视一眼,谁都没笑。
门口站着一位女工作人员——和那天小组交流的女老师不是同一个人,但笑容的“温柔度”很像同一个模板。
她拿着平板,看到林小橙时微笑:“林小橙同学,对吗?请出示学生证。”
林小橙递过去。
平板边缘贴卡——
“滴。”
这一次我听见的不只是扫码器的声响。
我耳骨里那声更轻、更尖的“滴”,几乎和扫码器叠在一起。像两条音轨重合,完美得不正常。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女工作人员把学生证还给林小橙:“请进去。十分钟左右。”
林小橙回头冲我眨眼:“十分钟!等我!”
她推门进去。
门合上。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在胸腔里,像在倒计时。
我站在门口不远处,强迫自己不去盯那扇门。可越不盯,越能感觉到那扇门的存在——像一块磁铁吸着我的注意力。
江时雨站在走廊另一端,靠墙,手插在兜里,眼神却一直落在门上。
我走过去两步,压低声音:“你确定她进去不会出事吗?”
江时雨没看我,只说:“我不确定。”
“那你还让我——”
“我确定的是,”他打断我,声音更低,“她进去之后,你会想按。”
我喉咙发紧。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见过那种“空白”吗?
还是因为他听得见我心里那个蠢蠢欲动的撤销冲动?
我攥着糖纸船,指腹摩擦着几乎消失的折痕:“我不会按。”
江时雨终于看了我一眼:“你会。”
我咬牙:“……我不会。”
江时雨沉默两秒,像不想跟我争。他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门今天也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条细光。
“如果她出来后说不记得你,”江时雨说,“你怎么办?”
我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我想起林小橙昨晚那句“我突然怕有一天会忘记你们”。
我喉咙发干:“她不会。”
江时雨语气平静得残酷:“你不能赌。”
我攥紧糖纸船,纸面被我捏得更软,像要塌。
“那我能怎么办?”我低声问,“冲进去吗?”
江时雨摇头:“冲进去,只会让他们更快收紧。”
我盯着那扇门,感觉自己像被绑在一条轨道上。轨道尽头有两个选项:
不动,看着事情发生;
按下撤销,把事情撤回。
可撤回的代价是什么,我已经开始触到边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偶尔有人推开门,又很快关上。所有声音都被吸音墙吞掉一半,只剩下闷闷的回响。
然后——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是林小橙的笑。
我心里一松,差点要吐出一口气。
可下一秒,那笑声像被剪断了。
很突兀的一断。
紧接着,我听见一声更轻的——
“滴。”
不是扫码器。
不是手机。
像从门内传出来,又像直接响在我耳骨里。
我全身一僵。
江时雨的眼神也瞬间冷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想靠近门,又硬生生停住。
我感觉血液从指尖开始变冷。
那声“滴”之后,走廊里安静得过分。
仿佛连空气都在等一个结果。
我盯着门缝,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门后不是一间访谈室,而是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林小橙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被扫描、被对齐、被写进某个表格。
我耳边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薄薄的“错位感”。
像现实稍微滑了一下,像画面出现了微小的跳帧。
我掌心里的糖纸船发软发潮,像要散开。
然后,门开了。
林小橙走出来,脸色有点白,但她一看到我就立刻笑起来,笑得特别用力:“苏念!我出来啦!你看,我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
不是停顿去喘气,而是那种——突然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的停。
她眨了眨眼,看着我,像在确认我的脸。
我的心脏一瞬间掉进胃里。
我强迫自己笑:“你出来了。问了什么?”
林小橙张嘴:“问了……问了……”
她的眼神空了一下。
又空了一下。
大概两秒。
然后她猛地笑起来:“哎呀,都是那种普通问题啦!你知道的!什么压力啊、适应啊、有没有焦虑啊——我都说我很快乐!我超快乐!”
她笑得很响,像要把走廊的安静砸碎。
可她笑的时候,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学生证边缘,像在确认它还在。
我盯着她:“他们有没有提到我?”
林小橙愣住:“提到你?为什么要提到你?”
我喉咙发紧:“你刚才进去之前还说出来带我去吃鸡腿。”
林小橙眨眼:“我说过吗?”
我眼前一黑。
那种“希望能重来一次”的冲动像野火一样窜起来。
只要按下撤销——
只要回到她进门前——
我就能阻止她进去。
我就能把那声“滴”删掉。
我就能让她继续当那个会记得我、会把糖折成小船、会为了鸡腿而活的林小橙。
我的耳骨里响起那声熟悉的提示音——
“滴。”
这一次很清晰。
清晰到像在对我说:现在。按。
我看见一条细长的光痕在门框边缘闪了一下,像书签,像按钮,像邀请。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一点。
江时雨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却很稳,像把我从悬崖边拽回来。
他盯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出来的:
“别按。”
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热,手指还在发抖。
林小橙站在旁边,笑容慢慢收起一点点,她看看我,又看看江时雨,像终于意识到我们俩的异常。
“你们……怎么了?”她小声问,“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我想说“没有”。
我想说“你没事”。
我想说“我在”。
可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江时雨松开我的手腕,目光却仍然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走。现在离开这里。”
林小橙点头点得很用力:“对对对!走!我突然好饿!我要吃鸡腿!我们现在就去!”
她说完就往楼梯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想逃离这条走廊。
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访谈室的门。
门已经关上,门缝里那条光消失了。
走廊尽头那扇“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门依旧半掩,像一直在看我们离开。
我握紧掌心里的糖纸船。
它在我手心里软得像要散,可它还没消失。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撤销键不是救命键。
它更像——诱饵。
它在等我用“第三次”去换一个更好的结果。
而我刚才,差点就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