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指挥部的核心大厅此刻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巨大的沙盘桌上,魔法投影出的红蓝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某种恶疾的病灶,盘踞在东部大陆的版图上。红色的卍字萨格拉军旗,曾经如同烈火燎原般向东蔓延的锐利箭头如今在多处陷入了与蓝色联军标志的胶着与拉锯。
希特拉站在沙盘前,那股曾经如同刀锋般凛冽的气势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翳。他制服领口松开,金色勋章歪斜,稀疏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停滞不前的红色标记。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好几个空了的酒瓶,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压抑怒火混合的刺鼻味道。
“……精灵的森林防线,我们的‘腐化者’部队推进了多少?”希特拉的声音嘶哑,不复往日的尖锐。
负责东线战报的将军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汇报:“元首……精灵的主力尚未大规模投入战场。我们的‘腐化者’在森林边缘造成了一定恐慌,但对方的高阶德鲁伊和风行者很快找到了应对方法。……目前战线在森林外缘五公里处僵持。推进……陷入停滞。”
“停滞?”希特拉缓缓转过身,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将军,盯得对方后背冷汗直冒,“一个月前,你们告诉我‘铁鸦’能撕碎一切抵抗;两周前,你们保证‘腐化者’能让精灵跪地求饶。现在,你告诉我……陷入了停滞!?”
“元首!兽人矮人的抵抗超出预期,他们的新式防空武器对我们的‘铁鸦’造成……”
“够了!”希特拉猛地挥手打断,将旁边一个酒瓶扫落在地,碎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我不想听借口!我要的是进展!是突破!是净化!”
他转过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到另一侧的魔法通讯台前,盯着上面几封加密但尚未拆封的外交函件,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另一名负责后勤与外交情报的军官硬着头皮开口:“元首……还有一件事。东方……东方诸夏正式照会,以‘人道主义关切’‘维护地区稳定’为由,单方面终止了所有经第三方渠道对我们帝国的物资输送。翡翠联邦和洛伦帝国的中间商已经撤回,他们的舰队和商队……不敢违抗东方的意志。我们的补给线……从那个方向彻底断了。”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东方诸夏。那个遥远、神秘、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他们从不直接参与战争,但他们的意志,足以让任何国家胆寒。萨格拉可以无视永辉的谴责,可以嘲笑圣洛兰的宣战,可以在暗地里威胁翡翠联邦的商人。但对东方……他们甚至连表达不满的勇气都没有。
希特拉的手指死死扣住通讯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嘶哑的冷笑。
“好……很好……都来逼我……都觉得我希特拉要输了?”他猛地转身,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以为切断补给就能饿死我的军队?以为那些野蛮的兽人和长耳朵的怪物能挡住我的净化步伐?”
他大步走到沙盘桌另一端,掀开一块覆盖着黑色绒布的金属台。台下,是一套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法阵模型,阵眼处放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周围光线的晶体。晶体内部,隐隐有暗红色的脉络在蠕动,仿佛活物的血管。
所有将领看到那枚晶体,脸色都变了。
“元首……这……这是禁忌!”负责魔法部队的将军失声道,“这是古代战争时期留下的黑魔法残骸!它的力量……及其不可控!一旦激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上一次战争中,我们只是意外泄露了一丝气息,就导致一整支实验部队全部疯癫自残!您……您不能……”
“不能?!”希特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禁忌?你以为我疯了吗?!”
他指着沙盘上那些停滞的红色军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东方的封锁,联军的反扑,那些叛徒的围剿!帝国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需要一种他们无法抵抗的力量!黑魔法……是我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元首!请三思!”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元帅也站了出来,他跟随希特拉多年,见证过上一次战争的残酷,此刻眼中满是惊惧与恳求,“这东西……它没有立场!它会无差别地吞噬一切生命,包括我们的士兵!一旦失控,我们或许能击退联军,但帝国本身也会被它反噬!这不是战争,这是……这是自杀!”
“是啊,元首!”“请元首收回成命!”……越来越多的将领和幕僚纷纷出言劝阻。他们恐惧的不是战败,而是那枚晶体所代表的无尽深渊。
希特拉静静地听着那些劝阻声,脸上的表情从癫狂逐渐变成一种冰冷的、带着讽刺的平静。他抬起手,制止了所有的声音。
“够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我意已决。启动‘深渊之种’计划,由帝国直属净化部队执行,部署到东部战线中段,兽人与矮人主力集结区域。命令前线部队……后撤十五公里,为净化腾出空间。”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冰刀扫过每一张惊惧的脸:“谁再敢多言,以叛国罪论处。”
大厅里鸦雀无声。那些劝阻的将领们,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麻木。他们知道,元首……真的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站在阴影深处的缪勒全程一言不发。他那张永远冷硬如石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睛如同冻结的湖面倒映着希特拉癫狂的身影以及那枚不祥的黑色晶体。
当希特拉下达完命令,挥手让所有人离开时,缪勒是最后一个转身的。在他转过身,踏入走廊阴影的瞬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元首疯了。”
这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他向来坚不可摧的意识深处。但他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只是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帝国指挥部深邃的走廊里。
同一时刻,纳粹罗斯城内。
夜色如同一张污迹斑斑的破布,笼罩着这座曾经威严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帝都。街道上到处是燃烧后焦黑的痕迹,破碎的橱窗,被推倒的雕像。远处不时传来秘密警察的哨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短促惨叫或绝望的哭泣。狂热的民众和同样狂热的军警,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吞噬一切的网。
一辆满载酒桶的破旧马车,如同一条不起眼的小鱼,艰难地在这混乱的暗流中穿行。
阿尔冯斯坐在驾驶座上,攥紧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次街角传来的异响,都让他后背紧绷。
马车车厢里,堆叠着一层层的酒桶。但只有最外面一层是真的。里面被掏空的桶壁后,蜷缩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沃拉,那些兽人,那几个精灵,以及那个年幼的孩子们。他们挤在一起,用彼此的温度驱散恐惧,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微。浓烈的酒味弥漫在整个车厢,这是阿尔冯斯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用烈酒的气味掩盖他们身上的气息,或许能瞒过守城军犬灵敏的鼻子。
“母亲……请保佑我……”阿尔冯斯在心底无声地祈祷。他握紧胸前的十字吊坠,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不敢去看街道两旁那些破碎的景象。国家已经没救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次次噬咬他的心。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绝望。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把车厢里的这些人,安全地带出这座疯狂的城市。
城门终于出现在前方。巨大的铁闸门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獠牙。门洞内,火把的光芒摇曳,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守备军士兵正在值守,几头体型剽悍的军犬趴在一旁,时不时耸动鼻子。
阿尔冯斯深吸一口气驱车上前。
“站住!什么人?!”一名守备军士长举起手,士兵们立刻端起魔法步枪。阿尔冯斯摘掉帽子,露出那张在火把光芒下显得苍白的脸。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帝国元首的私人纹章高高举起。
士兵们看清徽章,虽然眼中仍有不屑,但身体本能地立正。
“王子殿下。”士长的招呼简短,带着一丝敷衍,眼神在阿尔冯斯和马车之间打量,“这么晚了,殿下要出城?”
阿尔冯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奉元首密令,运送一批物资上前线。打开城门。”
“物资?”士长的目光落在那一车酒桶上,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就这一车?能犒劳几个战士?”他挥了挥手,“来人,检查一下。殿下莫怪,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两名士兵立刻走向马车,伸手就要解开捆绑酒桶的绳索。
阿尔冯斯的心脏几乎停跳。“放肆!”他猛地跳下马车,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尖锐,“这是元首亲点的特供物资!你们敢检查?耽误了前线大事,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士兵们愣住了,看向士长。士长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轻蔑的冷笑。一个被帝国上下视为“异类”的王子,一个连父亲都公开唾弃的懦弱废物,也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
“殿下,”士长慢悠悠地走过来,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阿尔冯斯,“这可不是您耍王子威风的地方。一车破酒,就想出城?兄弟们,给我……”
“让他们过去。”一个冰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缪勒从城门旁的暗处走了出来。他那身一丝不苟的帝国制服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平静的扫过士长和那些士兵,如同看几具尸体。
“缪勒……局长?”士长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
“这是元首亲自授权、由安全总局全程监控的机密运输任务。”缪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让人骨髓结冰的压力,“你有异议?”
“没……没有!属下不敢!”士长几乎是吼出来的,“放行!立刻放行!”
士兵们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跳开,甚至主动帮忙解开了城门的部分锁链。阿尔冯斯强压着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和疑惑,对缪勒匆匆点了点头,便跳上马车,一甩缰绳。
马车驶出城门,冲入城外茫茫的夜色。
然而,马蹄声并未远去太久。缪勒独自一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挥之不去的灰色阴影。
马车驶入一片稀疏的林地,离城已远。缪勒终于策马上前,与马车并行。他抬起手,示意阿尔冯斯停下。
阿尔冯斯勒住缰绳,全身紧绷,死死盯着这个帝国最可怕的影子。车厢里的人,想必也感知到了异常,死一般的寂静。
缪勒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卷起用火漆封好的羊皮纸,轻轻放在马车驾驶座旁的空位上。
阿尔冯斯愣住了,但他不敢去拿。
缪勒平静的看着他,那张永远冷硬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
“你可以理解为,”缪勒开口声音依旧平直,但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的良心发现。或者说……”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扯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笑,“帝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等城池被攻破...我被那群异端送上审判台时,希望你能给我争取……留一个全尸就好。”
他看向阿尔冯斯,眼中倒映着王子苍白惊愕的脸:“你父亲已经疯了。疯得很彻底。他启动了‘深渊之种’那是古代战争留下的黑魔法残骸,一旦释放会无差别吞噬一切生命。他要用它来逆转战局。这已经不是单单的净化异端了....他想要毁掉整个世界,这个国家……已经无可救药了。”
阿尔冯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缪勒不再看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配枪,指向天空。
“羊皮纸里,有帝国的所有兵力部署位置、以及‘深渊之种’要投放的位置,几处秘密研究所的坐标。拿着它,去找到联军。或许……你还能救下些什么人,甚至还能成为萨格拉的英雄。。”
砰!枪声炸响,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受惊的马匹发出嘶鸣,四蹄猛地发力,拉着马车疯狂地向前狂奔!阿尔冯斯死死抓住缰绳,在颠簸中回头......月光下,缪勒的身影依旧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风化了的雕像,缓缓地、消失在越来越远的夜色和扬起的尘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