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战场某处萨格拉第三十七步兵团驻防段内,战壕里的泥泞没过了脚踝,混合着雨水、鲜血和排泄物的恶臭,在春日逐渐升高的气温中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挥之不去的腐败气息。士兵们蜷缩在战壕壁上的凹洞里,像一群被遗忘在洞穴深处的困兽。
时间这种东西,对于战斗在一线的萨格拉士兵来说,已经成为完全可以忽略的存在。没有人记得今天是星期几,没有人记得已经在这条狗屎一样的战壕里到底蹲了多久。三周?还是三个月?太阳升起又落下,炮弹落下又炸开,战友的尸体被拖走又添上新的,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弗里茨靠坐在泥泞的战壕壁上,机械地吸着烟。说是烟,其实是用元首前些天运来的“慰问信”卷起来的廉价烟草末。那些印刷精美的信纸上,用慷慨激昂的辞藻赞美着士兵们的“英勇”和“牺牲”,鼓励他们“为纯血人类的未来继续奋战”。
第一批信纸被用来点火,第二批用来卷烟,第三批……直接扔进了泥里,和那些同样被丢弃的理想一起腐烂。
他把整包烟丝都塞进烟纸里,卷成一根粗得可笑的烟卷。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省着干什么?
“弗里茨,给根火。”
旁边伸过来一只脏兮兮的手。他的同乡汉斯,几个月前还和他一起高唱着军歌、穿着崭新军装踏上了此地的前线。那时候的汉斯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嚷嚷着要“为帝国立功”、“让那些异端尝尝厉害”“挂满功勋回去后要騲镇子那个最美的姑娘”。
弗里茨把燃着的烟屁股递过去。汉斯猛吸了两口靠在壁上,闭上眼睛,脸上是一种麻木近乎解脱的平静。
“听说第三连昨天夜里跑了三个。”汉斯低声说,眼睛依旧闭着。
弗里茨没有说话。跑了三个?有什么用呢?后面是督战队的机枪,前面是兽人和矮人的防线。
那些杀红了眼的家伙根本不接受投降,每天清晨,对面阵地上都会多出一排崭新的用木杆挑着的头颅风吹日晒,瞪着空洞的眼眶望着这边。那里面,有他们的战友,有前一天还在战壕里分着吃一块黑面包的兄弟。
“我听说……”汉斯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听说东线第二战场那边,圣洛兰人好像会收俘虏。还有西边跟精灵打的那些人,他们投降了也只是被关起来不会被杀掉。”
弗里茨没有说话。他听过这个传言。据说第二战场开辟后,那边的情况和他们这里完全不一样。联军需要情报,需要劳动力,对投降的萨格拉士兵……至少会留一条命。
“为什么我们他妈的在这!”战壕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所有人都抬起头,麻木地看着那个刚来不久的新人。他可能才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此刻却双眼赤红,面容扭曲。
“为什么我们要面对这群该死的联盟!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凭什么!凭什么!!”没人回答他。也没人阻止他。在这条战壕里,每个人都曾这样问过自己,只是有人问出了声,有人沉默着烂在肚子里。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步枪,将枪口抵在自己的下颌上。
“去你妈的元首!”他喃喃着,泪水混着泥土糊满了脸,“去你妈的战争……”
砰。
沉闷的枪声在战壕里回荡。他的身体晃了晃,栽倒在他自己挖的凹洞里。鲜血和脑浆溅在泥泞的壁上,很快和那些早已干涸不知属于谁的污渍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弗里茨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眼神空洞。汉斯毫不关心的继续吸着烟,甚至还笑出了声。其他人也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回到各自的麻木中去。
战壕里一片死寂。
但很快,尖锐刺耳的哨声响起。
“集合——!进攻——!!督战队在后——!!!”
弗里茨扔掉烟头,机械地抓起靠在壁上的武器。汉斯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们爬出战壕,踏过泥泞,向对面那些等着取他们性命的联军阵地走去。身后,督战队的机枪已经架好,枪口对准着他们的后背。
前面是死,后面也是死。
区别只在于,哪边更快一点。
当第一发炮弹落下时,弗里茨甚至没有躲。他只是继续向前走,走向那片注定无法回头的硝烟。
同一时刻,距离东线战场约四十里外的一处偏僻林间小径。
阿尔冯斯勒紧缰绳,让疲惫不堪的马匹放慢脚步。那匹壮实的挽马,此刻毛色黯淡,眼神浑浊。它身后的马车同样破败不堪,车轮在每一次颠簸中都发出令人揪心的嘎吱声。
“冯斯,能停一下吗?”沃拉从车厢里探出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
阿尔冯斯回头看了看车厢里蜷缩着的幸存者们,那些孩子们此刻已经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几个兽人也是面黄肌瘦,全靠一口气撑着。食物和水三天前就已经见底了。
“再往前走一段。”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我记得地图上这附近应该有一条溪流……找到水源就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
前方,那匹精疲力尽的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四蹄猛地抬起!阿尔冯斯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马匹踩中了什么,整个地面仿佛瞬间塌陷!
伴随着巨大的断裂声和惊呼声,马车猛地侧翻!阿尔冯斯被甩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眼前一阵发黑。木头断裂的尖啸声,人们的惊叫声,马匹凄厉的嘶鸣,所有声音混成一片混乱的嗡鸣。
“沃拉!!!”阿尔冯斯强忍剧痛连滚带爬地冲向那辆四分五裂的马车。车厢已经彻底散了架,幸存者们从破碎的木板中挣扎着爬出。
沃拉倒在破碎的车轮旁,一根从马车侧壁断裂的尖锐木板刺穿了她的左小腿,将她钉在地上。鲜血已经浸透了她身下的泥土,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痛苦,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惨叫。
“沃拉!沃拉!!”阿尔冯斯扑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那根木刺,想拔又不敢拔,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没事……我……我没事……你先去看看其他人……”
就在这时,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举起手来!不许动!”
十几个圣洛兰士兵从林间冲出,手中的武器齐刷刷对准了这片狼藉的现场。
他猛地想起怀里那卷羊皮纸,缪勒最后的馈赠,萨格拉帝国最核心的机密。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这些人可能愿意听他说一句话的唯一理由。
“别伤害他们!!!”他用尽全力嘶吼着,双手高高举起,那卷染着血污的羊皮纸在他手中颤抖,“我是萨格拉的王子阿尔冯斯·希特拉!我身上有重要情报!对联军有用的情报!不要伤害他们!我.....”
他还没说完。一记沉重的剑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阿尔冯斯的眼前瞬间爆开无数金星,随即陷入一片漆黑。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的是沃拉惊恐的张大嘴喊着他名字的脸,以及那些圣洛兰士兵冰冷而警惕的眼神。
“队长,他说他是萨格拉的王子?”
“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对了,先带回去再说。那卷东西收好,等等........为什么会有兽人和精灵?队长顿了顿,“优先给这些孩子们治疗,其余人简单的止血后一并绑起。”
“是!”
林间,嘈杂的脚步声和命令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马车残骸,和那匹摔断了腿仍在痛苦嘶鸣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