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此刻坐在简陋的行军椅上，后背紧紧贴着椅背，那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就在刚才，不，是现在。
他亲眼看着艾莉亚的后背舒展出一对暗红色边缘流淌着淡金纹路的翅膀。那对翅膀不是幻象，不是魔法投影，它们真实地存在，带着某种古老令人本能屏住呼吸的威压，在营帐有限的空间里微微收拢。
“你……你……”莱恩抬起手，指了指那对翅膀，又指了指艾莉亚，最后无力地垂下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让我缓缓。”
艾莉亚没有催促。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莱恩消化这个信息。说实话，她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在除生命之树和守护者之外的人面前，主动展示自己的龙裔身份。
足足过了十几秒，莱恩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水里浮上来。
“所以……”他的声音还有些飘，但眼神已经开始聚焦，“你之前在辉耀城，对那些龙族典籍那么感兴趣，不是出于……呃，普通的好奇？而是……”
“而是因为那些典籍里记载的，是我血脉的源头。”艾莉亚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我也是最近才真正知晓自己的身世。”
她顿了顿，意念微动，背后的龙翼如同融化的光影般缓缓收缩、变淡，最终完全消失，只留下衣物上轻微的褶皱痕迹。
莱恩的目光追随着那对消失的翅膀，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们圣洛兰人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艾莉亚解释，“世界由物质构成，一切现象都有其规律。神明？我们尊重，但不依赖。魔法？我们研究并利用。但龙族……”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纯粹属于求知者和战士的光芒。
“那是远比神明更真实的存在。它们曾经真实地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留下了遗迹、骸骨和大量的传说。我的增祖父曾经亲自带队探索过一处龙族废墟，回来后整整向父亲念叨了三年，说那些壁画上的生物才是真正配得上‘伟大’二字的生命。”
莱恩站起身，走到艾莉亚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让艾莉亚有些不太自在，“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龙裔此刻竟然就站在我面前！”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真诚的惊叹和兴奋：“这很酷！你知道吗？这简直太酷了！真的！”
艾莉亚愣了一下。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戒备、恐惧、疏远、甚至敌意。但唯独没有想过……莱恩会有这种反应。
“你不会……害怕？”她试探着问。
“害怕？”莱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眉梢高高扬起，“我为什么要害怕？你是我莱恩认定的挚友，虽然我现在才知道你其实是女的，但这不重要。你是塞拉菲娜骑士长信任的人，是那个在辉耀城沉默寡言却喜欢读书，是能和我聊在的一起的‘谬赛尔’。”
他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艾莉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诚。
“至于你的血脉……”他耸耸肩，眼睛清澈而坦然，“那是你的力量，不是你的罪过。我们圣洛兰人只看一样东西：你做了什么，而不是你是什么。”
艾莉亚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从离开生命之树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独自背负着这个秘密的重量。而现在，除了塞拉菲娜外，还有一个人用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没关系，你还是你。
“谢谢你，莱恩。”她轻声说。
“谢什么？”莱恩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指挥官的从容姿态，“不过说真的，你要是能变成一条真正的巨龙飞上战场，那些萨格拉的士兵怕不是当场就得吓破胆，哎呀想想那个画面就带劲！”
艾莉亚被他逗笑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名士兵快步走进立正行礼：“殿下，巡逻队在营地外围抓到了一群人。领头的自称是萨格拉的王子，身边还有不少精灵和兽人...包括一些孩子。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已经将所有人控制，等待您的定夺。”
莱恩的眉头瞬间皱起：“萨格拉的王子？”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艾莉亚：“走，一起去看看。”
营地入口处一片嘈杂。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圣洛兰士兵围成半圆形，枪戟指向中央那群狼狈不堪的人。被围困者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身上还带着新鲜的伤口和血迹。他们挤在一起，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警惕。
但另一边，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几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几个年幼的孩子走向营地另一侧搭建的医疗棚内。有士兵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一个瑟瑟发抖的精灵小女孩身上，有人递过来水囊和干粮，动作轻柔，生怕惊吓到这些明显受过太多惊吓的孩子。
艾莉亚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莱恩刚才说的“我们只看你做了什么”圣洛兰的士兵们正在用行动完美的诠释着这句话。
“王子殿下！”负责押送的队长看到莱恩立刻跑过来，“就是这些人。那个自称王子的还在昏迷，其他的我们初步检查过，没有武器，没有威胁。那几个孩子已经送去治疗了，有一个兽人伤得不轻，目前在接受治疗中。”
他递过来一个东西：“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
那是一卷极其普通的羊皮纸，边角磨损，甚至有些发黄，看起来和任何一份普通文件没什么两样。莱恩接过来随手展开。
目光落在纸上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文字和图形，瞳孔急剧收缩。他的呼吸停了片刻，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羊皮纸的边缘。“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转头看向艾莉亚，将羊皮纸递过来，“你应该看看这个。”
艾莉亚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萨格拉帝国东部山区的详细军事部署图。兵力分布、补给路线、哨站位置，一应俱全。但真正让她心脏狂跳的，是标注在最深处的那行小字：
‘黑魔法残骸’。当前进度：激活准备阶段，预计完成时间：二十日内。
艾莉亚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群被围困的幸存者，目光落在一个昏迷不醒的金发年轻人身上，他倒在地上，脸上带着淤青和血污，但那张脸……
“那个所谓的王子。”莱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带着一种压抑的紧迫感，“把他弄醒。立刻。我要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有人取来水囊，有人掏出嗅盐。冷水泼在脸上，嗅盐凑到鼻端，那个昏迷的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阿尔冯斯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圣洛兰士兵，看到那些被围困却还活着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莱恩和艾莉亚身上。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们有没有……救她？那个白头发……兔耳朵的……兽人”
莱恩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将那卷羊皮纸举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
阿尔冯斯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恐惧、犹豫、还有某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
“是。”他哑声说，“这是帝国最核心的机密。包括东线兵力部署，还有……那个该死的黑魔法！”
他盯着莱恩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是来投降的。我只是……想让这些东西，救下更多人。随便你们信不信。”
莱恩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