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枫琴叶单独谈话着实是件简单的事。
并不需要特意去约她，只要早起去教室就好了，对于一般的高中生而言，早上每一分贪睡的时间都胜似黄金，眼下事情到了这个程度，我虽然不太好自称“一般人”，但是比起枫这种带着癫狂的梦想殉道者，非正常程度还是大大不如。
我可不想天还没亮就起床，说几句话而已，赶在早饭前一会过去就好了。
连绵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是雾蒙蒙的，仍旧笼罩着充沛的水气。刚刚升起的太阳，寡淡的像一只煎蛋。
樱花早已在暴雨中落尽。
有蜗牛正沿着墙边的缝隙攀爬。
我向来讨厌这种背着硬壳的软体动物，每当出现危险或是其他什么意外，蜗牛的应对方法是，把头缩到壳里去。
笑，除此之外，它们还能做什么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约四五岁的年纪，作为人类的记忆与情感刚刚开始展现时，我曾经拥有过八只蜗牛作为“宠物”，家人为我将它们养在鱼缸里，每天只要喂给它们剩菜叶就好了。
周围认识我的小伙伴们都羡慕极了，因为那可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小蜗牛，而是从特意从外国进口的大蜗牛，每一只，都比小孩子的拳头还要大。
直到那一天，爷爷将它们带进了厨房。
他说那是“法国蜗牛”，买来就是要尝尝鲜的，要不是看我喜欢的不行，也不会特意养到今天，但是那一天，有客人要来——蜗牛，一定要上桌。
“哭有什么用呢？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爷爷如此说道。那天晚上我既没有见客，也没有吃饭，只是抱着鱼缸躲在房间里，我不知道法国蜗牛是什么滋味，但那天晚上，我切实地品味到了“饥饿”与“无力”。
按下按钮，自动贩卖机中的饮料应声而落，现代科技可真是让人惊叹，也不知道“热饮”标签是什么时候添加的，这应当能算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吧？在这样阴沉又潮湿的天气下，最适合的，就是来一杯带着暖意的热咖啡了吧？
我购买了一款在女生中似乎非常流行的EVE咖啡，重新向着教室走去。
果不其然，一年梅组教室之内，红色长卷发的漫画狂人——枫琴叶，如之前一样，正端坐在课桌之前，但与上次不同，她此时并没有对着画稿挑灯夜战，奋笔疾书，而是闭着眼睛嘟着嘴，手中的笔一直转着，像是在沉思什么难解的问题。
我有点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但时间紧迫，假如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今天解决这个问题。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发现，一年梅组教室的门上，多了几道显眼的丑陋伤口，不用多说，是被人拿着折凳砸出来的……
对不起。
些许歉意转瞬即逝，我要回到必须面对的现实中去。
假设，即便我去讨好枫琴叶，靠着我们之间寡淡如水的同学之情，她会轻易地伸出援手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绝对不会。
这可不是随手就能做的举手之劳，而是要付出时间，精力，乃至心血的大型活动，我手中有什么筹码呢？总不能用不让她抄作业这件事来威胁她吧？完全没有什么威慑力。依我看，她这个人嘴硬心软，真诚地发自内心请她帮忙的话，倒是未尝没有一丝希望。
但这样做无疑会欠下她一个大人情。
热咖啡握在手中，给人的感觉暖洋洋的，没时间再拖了，到了要做出决断的时刻了。
打定主意，我郑重其事的敲了敲门作为提醒，随即大踏步走进教室。
察觉到有人进门，枫立即警觉地睁开眼睛，等看清来人是谁，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早上好。”
不同以往，今天我格外热情的主动与她打起了招呼。
“早……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枫对我展露出的态度有些疑惑。
“这个嘛……有点事想来找你聊聊，觉得你画稿很辛苦，就想着来慰问一下，”我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将早已准备好的贡品——EVE咖啡递上，用奉承的口气说道，“早上喝杯热咖啡最好了，能带走疲劳哦。”
“好恶心……能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枫满脸都是无语的表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有什么事？”
“嘛……确实有点小忙想请你帮一下。”
“拖拖拉拉的，到底有什么事？”
“班级对抗赛下周就要开始了，我们班现在……”
枫手中把玩着EVE咖啡，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帮不了。”
“至少应该听我把话说完再拒绝吧？”
“说了帮不了就是帮不了，听你说完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她将咖啡递还，清晰明了的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这样吗……”
“劳驾，教室的门在那边，能不能帮我个忙，别来烦我，带着你的咖啡去吃早饭吧，别来打扰我，我最近烦得很。”
“抱歉，打扰你了。”我从座位上起身，“可惜……原本是准备帮帮你的。”
这句话说完，我头也不回的向着教室外走去。
“等等。”
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帮帮我？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听不懂，你能不要拐弯抹角，说得清楚一点吗？”
“是你不听我说话的。”见好就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直接切入了重点，“你不是想要一间部室来画画么？你来帮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枫琴叶没有立即答话，她只是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我。
“我可以向你保证，对你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好买卖。”
“你真能弄来部室？”
“学校里总是有人不参加社团活动，审核人是我，帮你弄一份社团名单轻轻松松，况且最近校长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只要我愿意，能做到的事情比以前更多。”
“你想要我做什么？”
“班级对抗赛，我想请你参加网球比赛。”
“网球？”枫轻笑道，“该不会是和你搭档吧？”
“是我，怎么了？”
“要做垂死挣扎吗？就算你说部室的事情，这也实在太丢脸了吧？”
“什么意思？怎么会丢脸？”
我回到了座位上，讨论开始了，很好，这一步正在朝着成功迈进。
“你应该知道的吧，女生之间这几天一直都有传言，尽量不要和你扯上关系，虽然我是无所谓了，但是这个‘班级对抗赛’，我们班不是输定了吗？你在男生里混的可不怎么样啊，去参加比赛，还被垫底淘汰，太丢人了，我才不要。”
“真是可笑，谁跟你说我们会被垫底淘汰？”
“哦？不是这样吗？”
“拜托，动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你都能想到的事情我会想不到吗？”我不屑的说道，“我承认，你说的某些情况的确是实情，但不代表没有解决的办法，要是会被垫底淘汰，我还不如直接去拿面白旗挥挥认输就好，何苦要亲自上阵，丢人现眼。”
“真的假的？”枫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说的简单，可就算是我陪你上场打网球，那别的比赛怎么办？不是还有篮球和排球吗？真的会有男生帮你上场打球吗？”
“一帮懦夫而已，你觉得他们上场能打赢吗？”这算不算是在偷换概念？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继续说道，“听好了，班级对抗赛是单败淘汰的积分制，第一轮一定会有班级出局的，既然男生们不想上场，那我就给他们这个示弱的机会，我们只需要排球和网球项目晋级第二轮，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垫底出局的情况。”
“说的简单……那排球呢？女生们会上场？”
“会，已经谈妥了。”
我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是吧？前天我还听到有女生说绝不要上场丢人的啊？”
“昨天的情况已经变了，我找水谷同学谈过了，那家伙是排球部的，由她来召集人马参加比赛，只要赢了，下个学期的社团经费我给她增加15%。”
“你这家伙……这是滥用职权啊。”
“说什么傻话呢混蛋，当心我告你诽谤，谁滥用职权了？‘为表现优异的社团增加经费，以增强竞争力’本来就是我预定要提交的方案，校长可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哦，只是其他人不知道而已。”
“水谷这人，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你收买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价码。”我反问道，“如何，现在还觉得会丢人吗？”
“……难说。”枫面露难色，“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我不会打网球怎么办？”
笨蛋。早就说过了，你能想到的事情我早就考虑过了。
不过话当然不能说的这么直白了。
“不可能不会吧？初中应该有教过的吧？”
“确实教过，不过都是一些基础知识，只能说是‘会打’而已……如果是棒球的话我还有点自信，但是网球，你一上来就要我打比赛，真的能赢吗？”
“只要你愿意练就好，没什么难的，除了网球部的那几个人，放心吧，其他人的网球水平不会比你强多少。”
“还有一件事。”
你怎么这么多事？
“什么？”
“找我组队，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吧？说不定有人会找你麻烦哦？”
枫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眼角，我明白她的意思，在我脸上同样的位置，伤口未愈，还打着OK绷。
“无所谓，谁想来就来吧，我等着。”
“你是真的要和那家伙……和鹭屋当敌人吗？老实讲，我不觉得你能赢？”
“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敌人。”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作对？”
“我从没和他作对，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而已。”我辩解道，“对我来说，芦屋胜太就像是雨雪或者冰雹一类的东西，是自然灾害，遇上了也没有办法，我们未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是富家少爷，我只是个穷学生而已，我有什么和他作对的必要吗？”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和他作对。”
“人生在世，哪能不遇到些磕磕绊绊的意外情况，只不过有些人会选择苟且奉承，得过且过，但我不一样，我要选另一条路，这才是男子汉。”
“啧啧，大男子主义。”
“随你怎么说吧，你想想，我们赢了的话，鹭屋脸上的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我伸出了手去，“决定了吗？要加入吗？”
枫伸出了手，可她并没有同我握手，而是狠狠的拍了一下我的手心，双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才不要。”
“为什么？”
“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一个价码’，但是你开个价我就接受，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你要怎样？”
“加价喽。”枫俏皮的说道，“结果如何，就看你的诚意了。”
“你这家伙……”
“除了我以外，你现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吧？”
“是吗？你真这么觉得？”是的，我的确没有更好的人选了，“想要什么，你可以直说，假如合适，我可以考虑。补充一下，我觉得部室已经是非常合理的价码了。”
“这话听起来真无聊。”枫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红色卷发，“这样吧，到比赛结束为止，每天请我喝一瓶饮料，可以吗？”
“成交。”
“反正现在也到了瓶颈，为了部室，就陪你去玩玩好了，好好发泄一下压力。”
枫的手伸在半空，看她的样子，并不是想要握手的样子。
“什么意思？”
看不明白，我问道。
“咖啡，不是送给我的吗？”
“你不是不要吗？”
“送了人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小气鬼。”
“你这家伙……”
我只能将EVE咖啡重新塞入她的手中，感觉谈了好久，热咖啡已经渐渐变凉了。
“再仔细想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赢，万一输了怎么办？我是说部室，会给我吗？”
“只要我的权力没被剥夺，会给你的。”我说道，“也不用太过在意能不能打赢，不过是班级对抗赛而已，尽力就好了。”
“尽力……你这家伙的要求还真不低啊。”
“就是这样。”我说道，“等你什么时候空闲了跟我说，我带你去看训练场。”
“训练场？不是网球场吗？”
“网球场要轮着用，为了胜利，当然要进行特训了吧？学校里还有其他能打球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
“哪里？”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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