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又忙碌的期末考试终于还是落下了帷幕,而我也终于抽出了一直欠着的那一天空闲时间。
早晨,我们两人在城市的近郊下了公交车。
清晨的冷风裹挟着些许湿润的寒意扑面而来,周围的景色也随着远离市中心而变得越来越熟悉,却又透着几分岁月的陌生剥离感。
这是一片有些年头的老旧平房区了。
狭窄曲折的小路两侧,青灰色的外墙上遍布着岁月的痕迹,街角那些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杂货铺依然还在坚挺地营业着。
明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女式大衣,将她窈窕的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一条粉白色的围巾环绕在脖颈处,脚下踩着双米白色的小皮靴,沿着她记忆中那条熟悉的小巷慢悠悠地走着。
她清澈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目光在那斑驳的墙壁上长久流连,想要把这里的每一寸光景都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这都过去多久了呀...”
明莹轻声地感叹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我跟在明莹身侧,双手插在兜里,也是颇为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毕竟,小时候我也算得上这里的常客了。
那时候明莹还住在这里,小小的她像块牛皮糖似的,整天跟在我的身后,还隔三差五就要拉我来她家这边玩儿。
不过,那些尘封已久的美好记忆,如今对于我来说终究还是太过遥远,已经有点模糊了。
“是啊,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我搓了搓冻得冰凉的双手,笑着附和道。
我们并肩走在这条宁静的小巷里,偶尔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犬吠声。
走着走着,明莹的视线从街角的那家理发铺收了回来,她转过头看着我,漆黑的长发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对了...知夏。”
明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相当轻快地开口问道。
“这段时间...你给小语补习功课...补得怎么样啦?”
她歪了歪头,“我看小语这次期末考试交卷的时候...脸上居然洋溢着那么自信的笑容呢。”
“以前啊~她可都是霜打茄子一样的蔫儿了呢~”
明莹捂着嘴笑了起来,“想必...小语在你的监督下,这段时间学得非常不错吧?”
听到明莹突然提到给柳语补习功课这档事,我只觉得额头上挂满了黑线,那是相当的无奈。
“我?”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明莹你可别太高看我了。”
“就小语那个一看到数字就犯困,一听我多讲两句就撒娇闹着要休息一会儿的小笨蛋...”
“我哪有那个耐心能把她给教好啊...我可教不会她。”
“哎?”
明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不是你给她补习的?那是谁呀...?”
“嗯...你还记得...住在我对门的松学姐吧?”
我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挑了挑眉,试图引导她往那个方向想。
“松学姐?”
明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那个学校里如此有名、气质像冰山一样、长得极其漂亮,但是身前某处却像小语一样残念的学姐,她怎么可能会没有印象。
“我当然记得呀。”明莹疑惑地看着我,“不过...松学姐她...和给小语补习功课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吗?”
一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柳小语同学经历的那些悲惨遭遇,我是真的有些绷不住了,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明莹啊,你是不知道呀...”
我一边笑,一边把这半个多月来发生的那些荒诞经过,跟她简略地描述了一遍。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很忙没时间嘛...小语她又不敢老是带着那些简单的题目去麻烦你。”
“然后嘛,松学姐那段时间老去小语家看望小白。”
“也不知道怎么的,松学姐就和林阿姨闲聊混熟了。”
“林阿姨顺嘴跟松学姐抱怨了一句,说小语的成绩一直忽上忽下的,这又马上到期末考试了,她正愁得不行呢。”
“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双手一摊,语气里满是对柳语的幸灾...是同情!
“松学姐当场就非常主动地向林阿姨提出来,说她愿意利用每天放学后的空闲时间,来帮小语补习功课!”
“从此以后,小语那可悲的命运就开始...”
我叹了口气,“自打那以后,每天放学后,小语就会被松学姐高压强迫着在家里补习至少一个小时,松学姐则一边逗猫一边监督她!”
“而且不仅仅是平时!”
我强调道,“连到了周末...松学姐每天早晚还得各去一趟小语家,去抽查她的各科目复习进度!”
“这可都是小语每天晚上跟我哭诉时的原话啊...”
“她还说...松学姐在辅导功课时的严厉程度,简直比十个明莹加起来还要可怕!”
“她稍微做错一道题,松学姐就会用那种像看单细胞生物一样的鄙夷眼神盯着她,加上一顿不带脏字的毒舌批评...把她羞愧得连饭都吃不香了!”
听完我绘声绘色的描述。
“真的假的呀...”
明莹脸上的惊奇完全掩饰不住了。
她恍然大悟般地长长“哦”了一声,终于明白了柳语为什么能在考场上露出那种胸有成竹的自信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
明莹嘴角上扬,有些忍俊不禁地扭回头去。
“难怪呢...如果有这样一位如此厉害的学姐监督的话,那小语的成绩突飞猛进,也就不足为奇了呢。”
表面上,明莹依然是那副替好闺蜜感到开心的温和笑容。
然而当她扭过头去时,那双隐藏在发丝后的清澈眼眸却刹那间黯淡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和苦涩,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将她的心房填满。
原来...是这样啊...
她苦笑着在心里想。
自己明明...明明只是想默默拉开些距离...
自己明明还没有离开...
可是...在这个被她视为珍宝的四人小圈子里,自己就已经被那不熟悉的人挤出去了呀...
就连过去这么多年里,一直由自己包揽的那件,也是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唯一擅长的事情...
如今...也有了比自己更加优秀、更负责的人接替了吗...
那种自己在那个圈子里“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悲观认知,像是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她的神经。
在跟明莹吐槽完这事之后,她就像是被施了静音咒一样,不再像刚才那样兴致勃勃地挑起话题了。
她只是低着头,无比安静地走在我身侧。
我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
我只当她是看到了这片即将被拆迁的老城区后,想起了小时候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产生了那种故地重游时的感伤而已。
不知不觉间,我们路过了一家装潢相当有年代感的小商店。
我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柜台上那种我平时常喝的低糖茶饮,又瞥见了旁边货架上的面包。
“明莹,你先等我一下。”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钻进了那家空间拥挤的小商店,随手拿了两瓶,又顺手拿了俩抹茶口味的面包,付了钱后快步走了出来。
“喏。”
我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抹茶面包递了一个到她手里,又拧开了茶水的瓶盖递了过去。
“你啊...”
我看着她有些发愣的眼神,轻笑着调侃道,“你看你...把我平时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呢。”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这商店刚好都有卖的,你也顺便尝尝我平时最喜欢的搭配吧。”
明莹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两样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很温顺地弯着眉眼露出了明媚的轻笑。
明莹安静地接过了那些东西,依然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低下头,轻轻撕开了面包的包装袋,像一只乖巧可爱的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略带苦涩的抹茶面包。
我们就这样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着。
一路上,我看着她始终低着头,安静吃着东西的压抑模样。
“是不是...因为小语最近没主动去找你,你觉得被冷落了呀?”我叹了口气,想要帮这个多愁善感的青梅解开心结,出声安慰道,“明莹啊,其实你不知道。”
我伸出手指挠了挠脸颊,“小语这段时间啊...可是私底下天天拉着我,跟我抱怨松学姐到底有多么多么可怕,简直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
“她还老是念叨着,要是明莹在这儿就好了,明莹讲题又细致、声音又好听,而且最关键的是从来都不会毒舌嘲讽她。”
我故意夸大其词地描述着柳语的惨状,希望能逗笑她。
“可是...小语她...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有点笨嘛...”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再麻烦你,让你牺牲周末自己的休息时间,天天往她家里跑了。”
“而且啊...”
“小语那笨蛋,有一次打视频时居然还抹着眼泪问我:‘知夏...明莹她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了...她是不是嫌弃我太笨了,教不会,所以不想再管我了呀...’”
我看着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是吃面包的动作已然停下来了的明莹。
“你看她那个脑回路,是不是特别搞笑?”
我轻笑着,语气非常笃定。
“咱们明莹这么善解人意,怎么可能会因为她有点笨就嫌弃她,不理她了呢,对吧?”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她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带着点腹黑的温柔语气,顺势调侃柳语两句,然后再反驳她这毫无逻辑的假设。
但我并没有如愿以偿。
明莹依然死死地低着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