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时光,对于刚刚结束第四学年、身心都经历了巨大洗礼的奈叶而言,本应是回到海鸣市,与家人、铃鹿、爱丽莎享受宁静日常的珍贵机会。
然而,一封措辞独特、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邀请函,打断了她原本的计划。
邀请函是以最高等级的魔法加密信笺形式送达的,信纸是某种散发着淡淡异域香气的金色莎草纸,边缘印着沙棘商会的独特徽记。
内容极其简短,却充满了鲜明的个人风格:
【致 高町奈叶:】
【速来沙棘总部一趟,有要事相谈。别磨蹭!】
【—— 基特拉·阿拉斯兹克】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龇牙咧嘴的简笔画头像。
措辞正式而简洁,毫无商量余地,仿佛这不是邀请,而是一道命令。
看着这封邀请函,奈叶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位佩戴着华丽黄金饰品、总是露出几分雌小鬼般张扬笑容的商会会长。
她与基特拉的交集并不多,主要是在圣诞之夜的舞会,以及星陨空岛之战后,目睹了基特拉为尤莉安悲痛欲绝的模样。而此时基特拉指名道姓地找她,会是为了什么事?奈叶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这必然与那位已然长眠的故人有关。
没有过多犹豫,奈叶向家人说明了情况,通过管理局的渠道,踏上了前往沙棘商会总部的次元航路。
期间菲特原本想陪同前来,却被奈叶拒绝:“基特拉会长没邀请你,她找我,应该是关于尤莉安的事。我想单独去。”
菲特没有坚持,只是握住奈叶的手告诫路上小心。
沙棘商会的总部,是一座庞大无比、如同移动城市般的魔法方舟,永久性地航行在数个高度繁荣的贸易次元之间的安全航道上。当奈叶乘坐的引导艇靠近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堪称奇迹的造物:
无数风格各异的建筑如同积木般巧妙地拼接在一起,从充满埃及风情的金色神殿到未来感十足的银白高塔,从绿意盎然的空中花园到繁忙喧嚣的巨型船坞,它们和谐地共存于这艘巨舰之上,彰显着商会跨越次元的庞大贸易网络与包容性。
在一位身着商会制服、态度恭敬的引导员带领下,奈叶穿过繁华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商业区,来到了位于方舟核心区域的、会长专属的宫殿群。
与外部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不同,这里的装饰更加私密以及符合基特拉的个性。随处可见价值连城的艺术珍品被随意地摆放,柔软的昂贵地毯上散落着一些看起来像是设计草图的卷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红茶与某种阳光味道的奇特气息。
基特拉就在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露台花园里,穿着一身舒适的、带有浓郁萨哈神域风格的丝绸便装,赤着脚,蜷在一张巨大的、铺满了柔软靠垫的躺椅上,正对着一盘看起来极其复杂的、由宝石和金属块构成的立体棋局皱眉思索。旁边的矮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和两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类似阳光暖香的茶水。
看到奈叶进来,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了?坐吧。尝尝这个,我们萨哈神域特产的日冕红茶,在外面可喝不到。”
奈叶依言坐下,端起那杯色泽金黄透亮的茶水,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温暖醇厚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仿佛真的将一小片阳光含在了口中,奇妙的感受让她暂时忘记了紧张。
“基特拉会长,您找我来……”奈叶放下茶杯,试探着开口。
“啧,别叫得那么生分。”基特拉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棋局,“叫我基特拉姐姐就好……虽然按实际年龄算,你叫我祖奶奶都绰绰有余了。”
奈叶微微一愣。她知道次元世界中寿命观念与常人不同,但基特拉外表看起来明明就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女……
基特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终于将目光从棋局上移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丝戏谑,看向奈叶:“怎么?很意外?我们作为神族,寿命本就悠长,再加上……嗯,一些商业机密手段,保持年轻的外貌并不是什么难事。仔细算算,我活过的年头,也有六百年了吧。”
六百年!
奈叶心中震动。这意味着,基特拉几乎见证了尤莉安从救世神走向影魂之主的大部分历程。
“按凡人的算法,我活了六百年。”基特拉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按萨哈神族的年龄计算方式,我才六岁。”
“是不是很可笑?一个六岁的孩子,掌管着跨次元最大的商会,拥有无数财富与资源,外界称我为‘沙皇’,暗地里却说我是‘沙棘的幼主’。但神族的成长期就是如此。六百年的岁月,对凡人而言足够一个文明从萌芽走向兴盛,而对神族而言却只够一个孩子长到六岁。”
奈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倾听。
“所以。”基特拉收敛了那丝戏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我第一次见到尤莉安姐姐,是在五百九十年前。她第一眼看到我,就说:‘这孩子的眼睛真干净,你愿意跟我走吗?’。于是我便跟着尤莉安姐姐走了。”
说到此处,基特拉的目光转向露台外那无垠的、流淌着次元乱流的虚空,仿佛在那些混乱的能量光影中,能看到过去的倒影。
那之后的四百年,是基特拉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尤莉安教会了她如何用魔法战斗,如何在复杂的次元政治中立足。并带着她走遍已知的每一个次元。
“她从不把我当孩子,把我当作亲妹妹看待。在我不开心时,她会为我泡茶;我不舒服时,她会用φ系魔法为我调理身体;我想家时,她会抱着我说:‘基特拉,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妹妹。’”
基特拉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放下茶杯,她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水光。
“后来……我们吵架了,她总把自己的生死抛在脑后。我劝过她,吵过她,甚至赌气离开与她断绝了来往……我以为她会追上来,可她没有。之后的一百五十年,我们再没见过面。”
闻言,奈叶猛地回想起尤莉安曾说过“多年前,我曾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是在阿鲁哈扎毁灭九百年后认识的,我把她当作亲妹妹”。
原来,那个因吵架而疏远的朋友,就是基特拉!
“直到星陨空岛那一战,她死了。我才知道,她一直都在乎。她从未忘记我。她只是……不想让我卷入她的战争。”
基特拉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在她脸颊上留下晶莹的痕迹。
奈叶静静地听着,仿佛看到了一个与茶会上那个精明强干、偶尔毒舌的商会会长截然不同的基特拉,一个将深厚感情埋藏了数百年、最终却不得不面对挚友离去之痛的真实灵魂。
旋即,奈叶走到基特拉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基特拉的手:“基特拉姐姐……尤莉安之前跟我提起过你。她说,因为自己的固执,总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个朋友和她大吵一架,之后便很少联系了。甚至悔不当初说自己当年若是能好好倾听朋友的心声,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她从来没忘记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她觉得辜负了你的关心,觉得自己没资格再叫你妹妹。所以她把所有的思念与愧疚,都压在心底。压在千年孤独的最深处。”
基特拉听完奈叶的讲述,身体微微一震。而奈叶将基特拉的头轻轻拥入怀中。基特拉的身体不住颤抖,双手紧紧抓着奈叶的衣襟,像个孩子般放声哭泣。奈叶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有些悲伤,只能靠哭泣来释放。
良久,基特拉才从奈叶怀中抬起头,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痕。
“小奈叶。你知道吗?尤莉安曾跟我说起了你。一开始只是只言片语,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家伙,魔力很特别。后来,提起你的次数越来越多……说你很固执,很天真,但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基特拉看着奈叶,眼睛虽然红肿,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
“她看着你一步步成长,看着你如何对待朋友,如何面对危机……我感觉得到,她冰封了很久的心,因为你的出现,似乎……有了一丝裂痕。”
“她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那场决斗……我知道,那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终局,也是她为你铺就的道路。她相信你能做到她没能做到的事情,相信你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守护之路。”
“而我今天叫你过来,是确认你是不是值得尤莉安姐姐托付的人。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和尤莉安姐姐的手一样温暖。”
说到这里,基特拉忽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赤着脚站在奈叶面前。她的身高比奈叶略矮一些,却蕴含某种与外貌年龄不符的、属于长辈的威严与压迫感。她伸出双手,猛地抓住奈叶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奈叶微微蹙眉。
基特拉紧紧盯着奈叶的双眼,燃烧着无比认真、甚至是凶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如同烙印般说道:
“听好了!小奈叶!我不管未来有什么EX级危机!也不管你未来要统领多少影魂的成员!那些都跟我没关系!”
“但是!”
“你要是敢让尤莉安姐姐失望……”
“你要是敢辜负她用生命为你铺就的道路和最后的期盼……”
“我基特拉·阿拉斯兹克,以沙棘商会会长的名义,以尤莉安姐姐的妹妹的名义发誓——”
“绝对不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一个刻入灵魂的誓言。那目光中的力量,几乎要穿透奈叶的身体,直抵她的灵魂深处。
奈叶怔怔地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基特拉,肩膀被抓得生疼,但心中涌起一种沉甸甸的、被郑重托付的使命感。
她看着基特拉那混合着悲伤、愤怒、期盼与无尽追忆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尤莉安在另一个层面的注视。
奈叶没有挣脱,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抬起手,轻轻覆盖在基特拉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她的手心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她迎上基特拉那凶狠的目光,如同经过烈火锤炼后的坚定。
“基特拉姐姐。请你放心。”
“我,高町奈叶,在此向你保证——”
“我绝不会,让尤莉安失望。”
“她的意志,她的期盼,还有她未能见证的未来……”
“我会连同我的信念,一起守护到底!”
露台之外,次元的流光无声滑过,仿佛为这跨越了年龄、身份与时空的承诺,投下了无声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