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71年4月中旬。
实战训练场的穹顶玻璃投下大片阳光，照得浅灰色软质地面上光影交错，空气中还残留着高强度训练刚结束不久的余热。
菲特带领第7小队沿学院主楼一层走廊执行院内日常巡逻。六名正式队员分列两侧，步伐整齐划一，披风在身后轻轻摆动。临时队员莉莉芳此刻也跟在菲特后方，手里拿着巡逻记录板，步伐比刚入队时多了几分从容。
路过实战训练场门口时，菲特放慢了脚步。透过半开的双层隔音门，她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训练场中央交谈。
奈叶背对着门口，侧马尾因为汗水而贴在颈侧，旭日之心·辰煌悬浮在她右肩上方，魔导器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金光。
赵龙站在奈叶对面，正用左手比划着什么，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简洁的弧线，那动作随意而流畅，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奈叶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然后用左手举起旭日之心，模仿着画了一个同样的弧线，动作生涩却认真。
“对。再来一次。你刚才那个收束太早了。”
“等等，这个手腕位置需要调整一下。”
“记住，这个角度是你的优势，不是障碍。别硬改，顺着它翻。”
……
在赵龙的指点下，奈叶又比划了一次，这回就顺畅多了。
菲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示意队员们在门外稍候，只带着莉莉芳走了进去。
“奈叶，赵龙哥哥。”
奈叶转过头，看见菲特后，眼睛一亮，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额头的汗：“菲特酱！巡逻路过吗？”
“嗯。看到你们在训练，进来看看。”菲特走到近前，向赵龙点头致意，“下午的课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赵龙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脸上露出几分课后特有的松弛：“奈叶自己留下来要求加练的。她希望能像他哥哥姐姐，啊，也就是高町家的恭也和美由希，能像他们一样能够双手协同作战，所以特意来找我请教。毕竟学院里左手用成体系的没几个，我们俩刚好都是。”
奈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一直都是单侧作战，总觉得自己左手够用。但最近看了赵龙哥哥双手协同的作战记录，觉得如果能开发右手的辅助能力，战术选择会多很多。”
菲特的目光落在奈叶握着旭日之心的左手上，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压痕，但奈叶的眼神却充满了如同找到新目标的亮光。
“刚才赵龙哥哥教了我一个左手反手收束的技巧。”奈叶抬起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用左手做炮击收束的时候，在末端加一个手腕翻转，把多余的魔力导进右手掌心，右手就可以不放魔导器也撑一个小型防护盾。我以前想都没想过还能这么用。左手的魔力惯性原来可以当一种传导工具而不是单纯的输出。”
“奈叶学得很快。”赵龙双手抱胸，露出满意的笑容，“上次教她用右手进行三重α式结构，不到两周就掌握了。这次双手协同的进度更快，左撇子的空间思维习惯和常人不太一样，奈叶在这方面的直觉本来就强。”
菲特听着，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要点。以后陪奈叶对练的时候，可以针对性加一些双手协同的项目。正当她要开口告别，余光却扫到赵龙的表情起了变化。
赵龙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在奈叶和菲特之间快速扫过，然后低下头，用手扶了扶帽檐，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只有近处的人才能听见的干咳。
“有件事给你们先通个气。”
奈叶和菲特一脸疑惑看向他。
“前几天，小婷她们来找我。问了我很多关于玄煌神域的风俗。问了一大堆玄煌神域泼水节的事。日期、流程、用的什么容器、泼什么水、一般多少人参与、持续多久。问得特别细。”
赵龙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半度，从刚才教学模式的松弛变成了私下交流的谨慎。
“而今天，是泼水节。”
话音刚落，训练场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菲特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雷光战斧的握柄。
“玄煌神域的泼水节，是当地最盛大的民间庆典之一。本意是用水冲刷过去一年的厄运，祈求新一年的平安与丰收。传统上用的是清水，辅以花瓣和香料。但以小婷的药剂师专业水平，再加上小思那爱玩的性子……”
赵龙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怀疑她们今天会整个大活。”
下一刻，主楼方向就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笑声、惊呼，以及某种高频的喷射声。
菲特猛地转身：“第七分队，全体都有——跟上！”
主楼中庭，十字走廊中央的魔法喷泉已经变成了临时战场。
晓思站在喷泉池边缘的石台上，两只手各抓一把水枪，枪身是标准魔导水枪的底子，但上面加了至少三种模块：增压喷射器、扇形散射喷嘴，还有一个魔力增幅线圈。很明显这是罗奥婷的手笔！
“哈哈哈哈！不要跑嘛~这是泼水节传承万年的圣水！被喷到的人会有好运！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晓思边喊边换弹，动作干脆利落，空掉的储水罐往身后一甩，反手从旁边的补给堆里抓起一罐新的，咔嚓一声卡进水枪，全程不超过两秒。水柱从枪口出来的力道堪比低功率魔法冲击波，在空中拉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道都精准地追上正在四散奔逃的低年级生。
菲特的目光移向晓思身后的补给堆。喷泉池边上整整齐齐码着至少二十个改装储水罐，而负责补给水源的是一个青白色头发的狐耳少女。
晓狐的表情几乎是标准的生无可恋，双手在喷泉池的水面上方缓缓移动，掌心释放出淡蓝色的寒冰魔力进行逆向操作，把冻结的水重新融成液态。喷泉池里的水在她的魔力控制下不断被抽上来灌进储水罐，装满一罐就沉默地放到旁边，全程在无声抗议。
“小狐，弹药！”
晓狐默默递上一罐。
“再来一罐！那个小子想要跑！看招！”
晓狐又默默递上一罐。
“这水枪绝了！后坐力小射程远散射还能随时调角度。小狐你说是不是？”
“我有选择么？”晓狐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双狐耳已经完全贴平以表委屈。
奈叶和赵龙也跟了过来，停在菲特旁边。奈叶还没开口问情况，目光就捕捉到了空中一道正在逼近的银白色水柱。
水柱的弹道实在刁钻，绕过喷泉池的立柱，穿过两个正在逃跑的低年级生之间的空隙，精准无误地朝奈叶飞来。她本能地向左闪避是暗喊一声“不妙！”。
绝大多数人向右闪避，左撇子向左闪避。这个习惯深深刻在肌肉记忆里，而晓思显然在扣扳机之前就算准了这一点，水柱正中奈叶的脸。
水花炸开，刘海被冲成好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滚下来挂在鼻尖。奈叶闭着眼睛愣在原地，嘴唇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微微张开，水珠沿着脸颊两侧滑落。
“唔……”
她抹了一把脸，甩掉手上的水，眼神变了。从被击中的茫然，到确认肇事者身份的恍然，再到某种狠狠压着的蠢蠢欲动。手中握紧旭日之心的握柄，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准备动手。
以前的奈叶只有兴奋或愤怒的时候才会摆出这个姿态，但这回确是一种被强行按住、嘴角在失控边缘疯狂试探的跃跃欲试。
菲特握住了奈叶的手。
奈叶转过头。菲特的表情仍然维持着搜捕队分队长应有的冷静与克制，但那双红瞳里盛着只有奈叶才看得懂的无奈。
“奈叶。你在禁闭室没写完的那份检讨还在我桌上。”
“我就是想去帮…帮小狐。她看起来好可怜。”
“你刚才的姿势是要拿炮击。”
“炮击也可以救人的！用屏障隔开水枪什么的……”
“奈叶。”
“呜……”奈叶把旭日之心彻底放下了，略显尴尬，“我就是觉得……被喷了不喷回去，好亏。”
“我知道。”菲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那纵容的语调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不能由你来喷。”
奈叶沉默片刻，终于用一个接近于英勇就义的表情看着菲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忍。”
菲特松开奈叶的手，转向莉莉芳：“莉莉芳。去食堂跑一趟。要一袋新鲜出炉的烤鸡腿。越热越好。”
闻言，晓狐的耳朵猛地弹了起来。从紧贴脑壳的扁平状态瞬间立成两个尖锐的三角形，尖端抖了抖，又抖了抖，像雷达锁定了目标。
而莉莉芳已经朝食堂方向冲去。
晓思完全没注意到这场静悄悄的战术会议。一群缩在走廊转角的二年级生，两把水枪交替开火，在空中织出一张银白色的火力网。
“这就跑啦？不要害羞嘛！本姑奶奶今天只送好运，不收钱~♪”
然后她回头，看见了菲特。
菲特站在喷泉池前，金发在满走廊带水汽的微风里轻轻飘动。右手握着雷光战斧却没有举起魔导器，也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晓思的反应快到离谱，手腕轻转，增压喷嘴对准菲特，扳机扣下。从锁定目标到水柱出膛，快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眨眼。
但菲特在水柱飞到一半的时候就侧身了。幅度极小，刚好让水柱擦着她的披风边角过去。
那道水柱继续往后飞。
与此同时，雅兰刚结束和教务主任的会议，抱着一摞文件准备回办公室。大概在想接下来会议要讨论的教学评估方案，或者在想今天下午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茶。反正她绝对不可能在想愚人节已经过了才几天，为什么还会有水柱朝她脸上飞过来。
但水柱不挑时机。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雅兰院长的脸。
整条走廊像被按了暂停键。
正在逃跑的低年级生保持着跨步的姿势僵在原地；
一个被喷成落汤鸡的三年级生手里的课本滑到地上也忘了捡；
奈叶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啊”；
晓狐的尾巴瞬间炸开，耳朵紧贴脑壳，连尾巴尖都开始发抖。
紧接着，奈叶和菲特不约而同后退一步，莉莉芳提着一袋刚出炉的烤鸡腿跑回来，看到这一幕，立马刹车直接后退两三步。
晓狐看见莉莉芳手里的袋子，咽了口口水，但脚下也没停，几乎是贴着喷泉池背面缩了过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耳朵。
晓思站在喷泉池上，保持着射击姿势，她脸上的笑容从凝固到碎裂到消散，整个过程肉眼可见。看着雅兰的样子后吓得立正起来，如同小动物面对食物链顶端捕食者般。双手以最快的速度把两把水枪往身后藏，尽管水枪从各个角度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雅兰缓缓睁开眼，头发因为被打湿而显得比平时更沉了几分，目光扫过整条走廊，笑了。
每个在霍格沃滋待过的学生都能凭本能识别这种笑容，表面和煦如春风，底下压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核善。
“晓思同学。”
晓思浑身一抖，眼瞳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水枪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脱，啪嗒两声掉在石台上。她又哆嗦着弯腰捡起来，抖得像风里的树叶，然后重新把水枪藏到身后。
“雅雅雅雅兰院长……您您您您听我解释—……这是泼水节！玄煌神域的泼水节！传统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
“不是恶作剧……真的不是……水枪是大姐头改的，弹药是小狐供的，搞事的提议是疾风提的。”
“我就负责执行……不不不！我不是在推卸责任……”
“好吧我就是在推卸责任……院长您别笑了我真的好怕！呜呜呜……”
……
雅兰没理会那串语无伦次的辩解，把怀里那摞文件轻轻搁在走廊边石台上，动作从容得好像在茶会上放下一只茶杯。紧接着抬起右手，在在空中画了一个极简的符号。三道线条，魔力波动低得连菲特的感应器都几乎没有反应。
旋即在她身后出现一道湛蓝色的魔法阵。外面一层是θ系空间召唤，中间夹杂β系物质构建，最核心的那一层就连奈叶和菲特都无法判断属于哪个体系。
“既然你这么想体验泼水节。”
雅兰的声音仍然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但那个魔法阵里传出来的海浪声已经越来越响了，像是某片遥远的海洋被整个搬到了学院上空。
“我就让你——玩个够。”
说完，一整面墙的湛蓝色海水从魔法阵里倒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旋转的巨大水球，然后以完全违背水力学常识的精准弹道，朝晓思直冲而去。
晓思没有逃跑，因为逃不了……
水球就这么裹着粉发少女，沿着走廊平稳地漂过转角，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几秒钟后，禁闭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水球落地。随后传出晓思被水团闷住却仍然顽强穿透出来的哀鸣声。
走廊再度陷入沉默。
雅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水渍，转身看向菲特。她的眼神依旧核善，但至少不再散发着让人想拔腿就逃的气场了。
“菲特，看好晓思，一个小时后再去禁闭室捞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动作优雅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另外，替我带两个口头警告。给研制水枪的奥婷同学说——愚人节刚过几天，相关的违纪处分条例还在我桌上摆着。如果她想在泼水节上再加一笔，我也不介意多批一份三千字检讨。至于疾风同学……嗯，那就告诉她说如果闲的发慌，就给她布置一个长达五万字的玄煌神域民俗节日调查报告，全程手写。”
她停了停。
“晓思就不用了，她已经被冲走了，不重复处罚。”
“是，雅兰院长。”菲特应得干脆利落。
雅兰转身准备离开，裙摆上沾着水渍，她低头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念头就把水渍蒸干。完事将目光扫向那个躲在石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拼命压低却仍然在发抖的狐耳少女。
“晓狐同学。”
晓狐整个人一激灵，耳朵完全贴平，双手扒着石台边缘，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眼神中混合了愧疚、委屈和本能恐惧的复杂情绪。她的尾巴在身后蜷成一团，尾尖以极高的频率颤抖着。
奈叶和菲特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挡在晓狐面前。莉莉芳则拎着那袋烤鸡腿悄悄绕到喷泉池侧面，用极小的幅度对晓狐比了个“别怕”的手势。
“是。”晓狐的声音从奈叶和菲特的肩膀之间传出来，像是用光了全部的勇气才挤出来一个字，“我会去禁闭室报道。不要把我做成鸡腿……”
雅兰沉默了，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叹气。良久，重新抱起那摞文件，朝主楼方向走去，消失前将话语传到晓狐耳边：“下次被拉来做这种事的时候，至少学会拒绝。还有，你的尾巴藏不住。”
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远处禁闭室方向依稀还能听到水花翻滚的声响和晓思若有若无的抗议声。
奈叶和菲特目送雅兰消失在走廊尽头，齐齐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已经从石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晓狐，她的耳朵仍然压得很低，但尾巴已经不抖了。
莉莉芳见雅兰走远，才拎着那袋烤鸡腿小跑到菲特身边：“姐姐，鸡腿买回来了，不过好像不用招安了？刚才院长已经……”
“不。”菲特接过袋子，在晓狐面前蹲下身，把袋口打开，只见金黄微焦的鸡皮上还在滋滋冒着油花。晓狐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那双狐耳从扁平状态一寸一寸弹起来，尾尖也跟着晃了晃。
“院长说的是一个小时之后再去捞，不是现在。”菲特把鸡腿放进晓狐手里，“禁闭室有空被褥，你待会儿去报到的时候可以带着。里面有点潮，多铺一层。”
晓狐双手捧住烤鸡腿，喃喃道：“谢谢，还有，对不起。我不该帮着姐姐胡闹。”
奈叶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晓狐的头：“以后不想做的事就说不想做。她们硬逼你，找菲特酱也行，找莉莉芳酱也行，不用每次都背这个锅。”
晓狐用力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烤鸡腿。咀嚼的动作让她的腮帮子鼓起来。那姿态和她刚才躲在石台后面瑟瑟发抖的模样判若两人。
莉莉芳在旁边看着，低头在巡逻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对着菲特笑道：“原来搜捕队的工作还包括用鸡腿招安。姐姐，我好像更喜欢这份工作了。”
菲特没有回答，把莉莉芳的记录板拿过来，在“用鸡腿招安”五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确认勾。笔锋干净利落。
看着身旁这姐妹俩，奈叶嘴角慢慢弯起来，尽管脸上还湿着，但那笑容暖得足以把一走廊的水渍都晒干。
远处禁闭室方向又传来一声隐约的水花响和晓思哀怨的喊声：“小狐~你吃鸡腿的声音我都听见了，分我一个嘛~”
晓狐的狐耳动了动，却选择充耳不闻继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