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72年8月31日,海鸣市,高町家。
朝阳将把高町家的客厅烤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连空气都黏糊糊的。
奈叶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家人们——父亲高町士郎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母亲高町桃子手边放着一盘没怎么动的点心;姐姐高町美由希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而哥哥高町恭也靠在门框边,双臂环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么,我出发了。”奈叶微笑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颈间的项链——白鹅之翼。
“第七学年了啊……”桃子走上前,轻轻整理女儿的橙红色头发。六年前还是短小的双马尾,如今已是及腰的左侧马尾,“时间过得真快呢。”
“奈叶已经是学院里的大学姐了吧?”美由希凑过来打趣,眼神却露出明显的依依不舍。
士郎终于放下报纸,双手抱胸,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严肃父亲的表情:“要好好完成最后一年学业,毕业的时候我们会去参加典礼的。”
“嗯。”奈叶用力点头,“一定会的。”
只有恭也没说话。他慢慢走过去,把奈叶拉到一边,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真的只是回去上学?”
奈叶的笑容僵住半秒,她抬头看向哥哥,那个从小就保护着她的兄长,如今已是海鸣市警署的王牌。她张了张嘴,最终展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当然了,学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菲特酱和疾风酱也在等我。”
谎言。
全都是谎言。
但她不能说出真相——不能说要去的是一个生还率不足四成的绝境,不能说这可能是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奈叶深深鞠躬,然后转身推开门。
身后,高町家的门内,恭也透过窗户看着妹妹远去的背影,拳头缓缓握紧:“笨蛋妹妹……至少回头看一眼啊。”
奈叶离开家后,直到走出两个街区,在清晨无人的公园长椅边,她才停下脚步,放下行李,双手捂住笑容已然崩塌的脸,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我对你们撒谎了……但我必须去。因为如果我不去,可能就再也没有第七学年了。”
……
时空管理局总局,琳蒂的办公室。
菲特的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外金色的光斜斜铺在桌面上,把她放在桌上的雷光战斧·天雷拖出一道长影。她刚刚换好执行官的黑色制服,肩章平整,领口端正,仿佛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琳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
“准备好了?”琳蒂把茶放在桌上。
菲特看了一会儿那杯茶,然后抬起头:“母亲,我要出发了。”
没有多余的话,但琳蒂听懂了。她走上前,就像六年前送女儿去异世界上学时那样,伸手抚了抚菲特的脸颊,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瘦瘦的,脸颊上没什么肉,明明这么多年吃得好睡得香,怎么就是不长肉。
“暗域的坐标,吴甄女士已经同步到你的魔导器里了。雷光战斧的最终调试完成了吗?”
“奥婷昨天完成了最后一次升级。”菲特点头,“她给我发了三封邮件,每封后面都加了十二个感叹号。”
琳蒂笑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嘴角还是弯着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就好,那就好……”
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撞开,艾尔芙——菲特的使魔兼挚友一头扎进来,头发乱蓬蓬的,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然后扑上去把菲特箍得死死的。
“答应我!”艾尔芙把脸埋在菲特的肩窝里,声音闷得像从深水里冒上来的气泡,“答应我你会回来!上次说去学院一年就回来,结果每次假期都忙着训练、任务……这次不能骗我!你说过你不会再一个人离开了!”
菲特被她箍得差点岔气,但还是抬手回抱住这个从九岁起就一直在身边的人:“我会的。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再独自离开。”
琳蒂走上前,将两个女儿一起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总局的整点钟声。
“该出发了。”琳蒂终于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怀表,表壳是旧旧的黄铜色,边角被磨得发亮,“这个怀表伴随了我多年。拿着,不管你在哪个次元,它都认得回家的方向。”
菲特郑重地接过怀表,表盖打开的一瞬间,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竟是多年前在阿斯拉号上拍的合照:琳蒂、克洛诺、艾尔芙,还有九岁的她自己。
她合上表盖,将其握于手心。
这时,办公室的门口又多了个人影。莉莉芳站在那里,此刻已经换上了搜捕队的总队长制服,眼镜反射着窗外的金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姐姐。”莉莉芳敬了个军礼,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声音却在发抖,“在你离开期间,我会将学院搜捕队打理好。”
菲特走过去,看着这个曾经满心仇恨的女孩,看着她努力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莉莉芳。学院就拜托你了。尤其是低年级生,他们可能会因为次元灾害的新闻而恐慌……”
“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我已经……”莉莉芳忽然说不下去了,忍不住扑进菲特怀里,“姐姐……求求你,一定要回来。我需要你,学院需要你,奈叶她们……她们更需要你。”
菲特轻抚莉莉芳的背,就像多年前那个安慰着哭泣的小女孩:“我答应你。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去看铃鹿和爱丽莎的毕业公演,好吗?”
莉莉芳在菲特怀里拼命点头,泪水浸湿了后者的制服前襟。
……
海鸣市郊,八神家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疾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是四位守护骑士——希格纳姆、维塔、莎玛尔、扎斐拉。八神琳,只有手掌大小的她,安静地坐在疾风肩头。
“已经和克洛诺君确认过了。”疾风看着手中的战术平板,“管理局的精英部队会分成十二个梯队,轮流应对各地爆发的次元灾害。希格纳姆,你带领第一梯队。”
“明白。”希格纳姆点头,眼中燃烧着的战意像两簇小火苗。
莎玛尔温柔地笑着,那笑容比平时淡一些,眼角有些细纹拧在一起:“疾风主人的魔导器已经完成最终调试,广域魔法的防打断术式也升级到了第七代,理论上是安全的。”
维塔站在最后面,这个曾经脾气火爆的钢铁骑士,如今已是管理局的王牌教官,但此刻却死死攥着审判之锤的握柄,指节发白:“疾风……真的非去不可吗?暗域那种地方……”
疾风放下平板,走到维塔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在那个冬夜,这个小个子的骑士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倔强,不甘,还有一点害怕。
“维塔,记得吗?”疾风伸手握住维塔攥紧的拳头,“当年暗之书事件时,你对我说过什么?”
维塔愣住了。
“你说:‘我们会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疾风复述出来,一个字都不差,“现在轮到我说了。我要去保护更多的人,保护所有可能被魂魔魇吞噬的世界。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维塔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她一把抱住疾风,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撞倒,眼泪鼻涕糊了疾风一肩膀:“笨蛋!笨蛋疾风!总是这样……总是把最危险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希格纳姆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莎玛尔偏开头,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扎斐拉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们会守好这里。”希格纳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疾风,你也要守好自己。这是命令。”
疾风笑了,那个温暖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
“遵命,我的骑士们。”
……
人界,特种武器部门,罗家军区。
罗奥婷站在装备室里,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武器和药剂,嘴角抽搐到快要抽筋了:“妈妈,你这是要把整个特种武器部门的库存搬空吗?”
星野圣奈——前怪盗圣女,如今穿着人界军方的少将制服。正忙着把第十箱高浓缩魔力药剂塞进罗奥婷的储物魔导器。
“少啰嗦,全都给我拿着!”圣奈头也不回,手上动作飞快,“暗域的环境数据是零!零!那种鬼地方什么东西都可能冒出来,这些药剂能应付魔力污染、精神侵蚀、毒素感染……”
“我知道我知道。”罗奥婷翻了个白眼,“你说了二十三遍了。”
“那个鬼地方我再多说二十三遍也不嫌多!还有这八瓶‘回魔剂’是妈妈用毕生积蓄换来的药材配制的。”
圣奈将八支水晶瓶郑重地放在她手中。每支瓶身都雕刻着精细的防护符文,内部晃动着如星河般璀璨的蓝色液体。
“药材清单里有千年星光草的根茎、次元鲸的魔力结晶、永恒冰原核心的融水……这么说吧,这八瓶药剂的成本,相当于一艘全新的次元航巡舰。”
罗奥婷当时瞪大了眼睛:“妈,你哪来这么多……”
“别问。”圣奈竖起手指按在她唇上,笑容里藏着狡黠,“怪盗圣女总有点私房钱。记住,每瓶能无代价即刻恢复个人30%魔力总量,没有副作用,不会透支潜力。这是给你们保命用的最终手段。不到绝境,不要用。”
另一边,装备室的门开了,罗皓走进来,身后跟着罗尔桐。父子俩合力推着一套银灰色的外骨骼装甲,金属表面流淌着细密的光纹。
“这套‘深渊行者’装甲融合了最新的念力传导技术。”罗皓拍了拍装甲的肩膀部分,“理论上可以抵御SSS级以下的直接冲击三次。但记住,只是理论上。”
罗尔桐抬起头,此刻的少年已经比姐姐高出半个头。他抛过来一个小巧的金属方块:“接好,笨蛋老姐。”
罗奥婷稳稳接住,方块在她手中展开,变成一把造型科幻的手枪。
“冥鸦,我的最新作品。”罗尔桐转身继续调试装甲,“内置一千八百发念力压缩弹,可以切换七种属性。里面有我设置的求生信标。不管你在哪个次元象限,只要你还活着,它都会发信号回来。”
装备室里安静了几秒,罗尔桐的声音压低了下去:“所以……别死在那里了,笨蛋。”
罗奥婷愣住了。她看着弟弟的背影,这个从小就跟自己斗嘴,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站在她身边的弟弟。最终笑了起来,做出了她从六岁做到十七岁的动作,在罗尔桐后脑勺一记弹指:“等我回来,我们再比一场。赌上‘人界第一念力大师’的称号。”
罗尔桐捂着后脑勺回过头,翻了翻白眼:“哼,你输定了。”
……
灵域,雪山灵狐族领地。
晓狐站在族群的祭坛前,朝阳把雪地染成暖金色,狐耳尖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身上已经换上了特制的科幻型战斗服,融合了灵狐族的符文和罗奥婷提供的γ系念力魔法科技。她的狐耳微微抖动,听着身后族人们的祝福歌谣。
灵狐族代理族长颤巍巍地走上前,把一串冰蓝色的护符挂在她脖子上。护符贴着锁骨,凉丝丝的。
“这是用万年寒冰核心制作的护身符。”族长的声音苍老而温暖,“它会保护你,孩子。”
晓狐深深鞠躬。她不擅长言辞,但那双青色的里已经装满了想说的。
这时,一个娇小的白色团子从祭坛后蹦了出来,晓狐的表妹,还没完全化形,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顶在头顶,尾巴拖在身后扫来扫去。
“姐姐!”小灵狐扑进晓狐怀里,“一定要回来哦!你说过要教我寒冰魔法的!”
晓狐蹲下来,将其轻轻抱住,点了点头:“约定。”
不远处,晓思也完成了告别。她站在自己种的竹林里,对着冥神白丘健的墓碑深深鞠躬:“前辈。我出发了……”
微风拂过竹林,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千年前,你和尤莉安前辈没能完成的战斗。”晓思握紧拳头,粉色侧马尾在风中飘扬,“这次,我们会赢。我向你发誓。”
她转身大步走出竹林,晓狐已经站在小径尽头等她。两姐妹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
魔域,萨罗奥斯家族城堡。
灵琳站在家族墓园的最深处,面前是历代先祖的墓碑。克拉什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袍角被晚风掀动。
“父亲大人。”灵琳忽然开口,“如果我没能回来……”
“没有如果。萨罗奥斯家族的降灵术,最深的奥秘不是什么召唤亡灵,而是超越生死。明白吗?”
克拉什打断她,这个SSS级的灵皇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无论你在哪里,哪怕是暗域最深处,家族的契约都会指引你回家。”
克拉什走上前,把一本皮面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手记放在灵琳身旁。
“这是初代灵皇的手记,里面记载了连袁珊·潘多拉都不知道的,关于暗域的秘密。”
灵琳翻开泛黄的书页,瞳孔骤然缩紧。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解,她一眼就认出那些笔迹的古老程度,至少有千年以上。
“这是?”
“数千年前,萨罗奥斯家族曾有人进入过暗域,并且活着回来了,要知道那个时候的暗域还没被袁珊动过手脚。”克拉什按住女儿的肩膀,“记住,你不是去赴死,你是去带回胜利,就像先祖做过的那样。”
灵琳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起身把那本手记紧紧抱在怀里:“是!”
与此同时,约瑟家族。
兰迪妮站在堆积如山的“失败作”前,抬手扶了扶左眼的黑色眼罩,灰瞳中倒映着那些扭曲的空间魔方、碎裂的维度棱镜、还有半成品的时间沙漏——全都是她过去几年“伟大创作”的残骸。
“本皇女,虚空之女皇,即日起将暂别此界。”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工坊庄严宣告,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深渊在召唤,混沌在低语,命运的齿轮已转动至终章……”
“说人话。”阴影中传来冷淡的打断。霍德尔特·约瑟从一道撕裂的空间裂隙中踏出,这位黑皇依然穿着黑袍,戴着高筒帽和右单边眼镜,“记得把暗域的空间数据记录下来,那对家族研究很有价值。”
“别死了。”另一道白色身影从反方向的空间涟漪中走出。雷克南斯·约瑟一身白袍,左眼单边眼镜,“死了的话,你的私人宝库就归我了。”
兰迪妮扶了扶自己的单眼罩,嘴角翘起:“放心,待本皇女自深渊归来,必将带回足以让整个工坊都塞不下的终极杰作!”
霍德尔特和雷克南斯对视一眼。
“工坊的扩建费用你自己出。”霍德尔特转身步入阴影。
“记得开发票。”雷克南斯消失在空间涟漪中。
工坊里重新只剩下兰迪妮一人。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按在左眼的眼罩上:“该出发了,去结束这场千年的棋局。”
她转身,白发双马尾在空中划出弧线,工坊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那些堆积如山的“失败作”在魔法灯光下静静闪耀,仿佛在无声地送别它们那位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创造者。
新历72年9月1日,黄昏。
巨龙号的舰桥像一座巨大的玻璃温室,观测窗外是无垠的次元海。星光碎成亿万点,铺满了整个视野,但在那片星海的深处,有一块区域黑暗得令人心悸。
暗域的大门。
吴甄站在指挥席上,青色高马尾纹丝不动,蓝瞳倒映着那片黑暗。
舰桥的门滑开,八位少女鱼贯而入。
奈叶走在最前,脚步落地很轻,但背脊挺得笔直,表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菲特跟在奈叶右侧半步的位置,手搭在雷光战斧的柄上。
疾风肩头的琳轻轻挥了挥手。
罗奥婷还在看储物魔导器里的库存清单,嘴里念念有词。
晓思一脸好奇地左顾右盼,一会儿看天花板上的符文阵列,一会儿盯着全息星图发呆。
晓狐耳尖转了转,一边淡定地啃着烤鸡腿,一边捕捉着舰内的每一个声音。
灵琳抱着先祖的手记,指腹摩挲着皮封面。
兰迪妮已经拿出记录板,开始分析暗域的空间波动数据。
“都到齐了。”吴甄转身,目光扫过八张年轻的面孔,“我们会将你们送往暗域大门的前哨站。”
全息影像展开,显示出一个巨大的、如同撕裂伤口般的空间裂隙。
“那就是暗域的入口。根据从西格斯之眼调出来的数据分析,进入后你们有可能会随机分散在暗域的八个区域。每个人的魔导器里都有集合信标,但暗域的环境会干扰信号,可能需要数天才能汇合。”
“最后我还要提醒一下,袁珊·潘多拉是玩弄人心的专家。暗域里可能会有幻象、记忆回响、甚至……你们最不想面对的场景。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你们的任务是摧毁阀门,仅此而已。”
八人相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
吴甄深吸一口气,在此宣布:“终焉星芒作战第一阶段,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巨龙号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舰体往前哨站的方向全力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