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岔路越多，整条通道活像蚁巢的剖面。幸亏瑟斯娜的探测始终铺在前方，哪条路堵死了，哪条路挤着七八只游荡的活尸，哪条路勉强能过，她报得清清楚楚，活脱脱一张会说话的地下导航图。
“前面两百米左转，岔口往右有七个徘徊体，别撞上去。走中间那条维修通道。”
七个人踩着半尺深的积水摸过去，动作轻得连水花都没溅起几滴。头顶管道里偶尔有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夹层里爬，但没人抬头，也没人说话。
“节约能量和符纸。”奈叶在念话中再次提醒，“幽灵式推进，以避开为主。和敌人缠斗能免则免，躲不掉再速战速决。”
“知道啦，你都说了八遍了。”罗奥婷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
“因为每次说完，总有人先冲上去打。”
“本小姐是合理清扫。”
“你还说要省着弹药。”
“是啊，所以就用拳头了嘛。”
奈叶叹了口气，不再接话。
这一路行来，七人走走停停，如影子般穿行在危机四伏的地下甬道之中。每隔一段路，都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嘶吼、惨叫与枪炮轰鸣。那些人声与怪物的吼叫混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方更绝望。
遇到绕不开的深渊之物和丧尸，几个人默契地合围，几下就清干净。罗奥婷和晓狐的拳脚配合如行云流水，一个肘击加一个尾扫，不费一发弹药便放倒了两具活尸；菲特和莉莉芳则在十步之内解决了一团落单的黑雾，一左一右，干净利落得就像在训练场上做过千百次的默契演练。
但比起怪物，更棘手的反而是人。
通道里偶尔会出现幸存的雇佣兵。三三两两地躲在通道角落里，有几个已经连枪都端不住了，缩在补给箱后面抖得像筛糠。还有几个受了伤，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用没电的通讯器一遍一遍对着天花板喊“听得到吗”。大多数人看见奈叶他们走近，第一反应是抓枪，第二反应才是犹豫。
遇见这些人，奈叶总是会停下来。
头一回，是两名躲在补给箱后面的年轻雇佣兵。他们的同伴被深渊之物拖进了黑暗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一个胳膊脱臼，一个满眼血丝，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缩在箱缝里。看见奈叶七人走过来，他们本能地抓起枪，枪口却抖得连准头都没有。
奈叶在面罩下，双手平举，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别开枪。我们不是来对付你们的。还能走吗？”
两个雇佣兵对视一眼，犹豫地点头。
“你们现在的位置太危险了，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被那些东西找到。沿原路往回走，第三个岔口右转，直走能看到哨站，过了铁门就是地面。海边上有人接应。”
胳膊脱臼的雇佣兵难以置信，愣了好几秒，才从嘴里挤出一句：“你……你不杀我们？”
“为什么要杀你们？”奈叶反问。
那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眶却突然红了。晓狐走过去，二话不说抓住他的胳膊，“咔”一声接了回去。那人疼得龇了一下牙，随即活动了两下手臂，眼里满是惊愕与感激。
“走吧。”奈叶将两块压缩干粮塞进他们手里，“别回头。”
两名雇佣兵连声道谢，拖着疲惫的身躯消失在来时的通道中。
罗奥婷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整个柠檬：“都这时候了，还帮助这些敌人？你就不怕他们一转身就跑去通知首脑，把我们给卖了？”
奈叶把剩下的干粮收好：“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佣兵，不是元凶。该为这一切负责的是那个科学家，不是这些吓得连枪都握不稳的人。”
“理想主义。”罗奥婷撇了撇嘴，却没有真的反驳，“哼，随你高兴。反正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菲特轻轻拍了拍罗奥婷的肩膀，微微一笑：“所以，我们才需要你在。万一对方真的要通风报信，还得靠你的药剂和智慧来兜底。”
罗奥婷哼了一声，耳朵尖却红了一截：“哼，那还用说。”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领情。
在第三次遇到幸存者时，对方是个满脸横肉的小队长，手里仍握着枪，身边跟着两个同样不肯就范的部下。奈叶的劝告还没说完，那人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举起枪来：“少假惺惺的！你们是联盟的走狗吧！老子被你们害得这么惨，要死也拉个垫背的！”
他的枪口还没抬起来，罗奥婷已经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家伙。晓狐的拳头擦着他脸边招呼过去，带起一阵冷风，惊得他眼睛都直了。莉莉芳从背后别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那人当场矮了半截。
瑟斯娜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你方才说，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当真是勇敢极了。那面对那些深渊之物时，你又在做什么呢？”
那人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罗奥婷在一旁笑得一脸和善：“看来是不想配合了。那就用跟他好好讲讲‘道理’吧。”
奈叶罕见地没有阻止，只补了一句：“别太过火。”
“安心安心~”罗奥婷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本小姐最擅长以理服人了。”
十几秒后，三个雇佣兵脸部如同国宝大熊猫，被捆得结结实实，贴着管道边上码成了一排，灵琳还贴心给他们额头上贴上一个恶灵退散符，以免被深渊之物发现。
罗奥婷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奈叶扬起下巴：“下一个。”
奈叶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率先朝前方走去。
通道继续向下，空气中渐渐混入一股奇异的草木气息。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蕨类的青涩，再掺上一点腐殖质特有的甜腻，在这深不见底的地下显得格外突兀。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庞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抬头看不到顶，头顶吊着密密麻麻的红色魔导灯，把整片区域罩在一层暗沉沉的红光里，像永远悬着一轮不会落山的血色太阳。
红光下面，是一片森林。
蕨类、灌木、阔叶乔木，疯了一样往上长。树根盘结纠缠，像巨蟒从土里拱出来的脊背。苔藓厚厚地铺满岩壁，在红光里泛着幽微的绿。
若是在地表，这样的景致堪称奇观。但在幽红灯光之下，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正不紧不慢地呼吸。
“地下森林……那个科学家倒是下了足够的血本。”罗奥婷看着这片森林，咂了咂舌。成本价恐怕相当于天叶号造价的一半。
“嘘。”晓狐忽然拉住她，狐耳警惕地转向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听到了。
森林深处，杀喊声、惨叫声与某种庞然大物的咆哮参差彼伏。魔导枪的尖啸、术式炸开的闷响、金属撞断树干的脆声、还有人嘶哑着嗓子的呐喊，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战争交响曲。红光把树影拉成无数跳动的鬼影，偶尔有光弹从林间升起，炸开，把一切又照得雪亮。
看样子那边的战斗规模不小。
“过去看看，保持队形。”奈叶下令。
七人沿森林边缘快速移动。越往深处，腐殖质的气味越重，空气中的深渊气息也越发浓郁。
那些藤蔓与灌木丛在红光中轻轻摇晃，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异形的眼睛。奈叶目不斜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忽略周围那些过于“恐怖片现场”的布景。
“有人在战斗。”灵琳将符纸扣在指间。
“不止一个，很多。还有一个……”罗奥婷忽然顿住，一脸狐疑，“这个魔力波动？”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林线，眼睛慢慢瞪大，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像是同时看到了救星和一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不会吧……”
话音未落，前方的灌木丛轰然炸开。
一道修长而矫健的身影从林间跃出，双脚在斜伸出的树干上一蹬，借力翻转，两把银色的左轮枪在手中划出两圈绚丽的枪花。那人一袭漆黑的怪盗式礼服，外套下摆绣着银色的星纹，橘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在红光中如火焰般翻飞。十二门浮游炮如卫星般环绕在她身周，炮口同时亮起。
“拜拜啦，丑东西们。”
那人含笑扣下扳机，十二道银白光束加上两发念力弹，追着她屁股后面那几团巨型蚀魂和一圈活尸，全给轰成了碎渣。气浪扑过来，把周围灌木压得匍匐在地，也把七个人的头发和披风吹得乱七八糟。
等烟尘散尽，那人才轻飘飘落地，左轮在腰侧一收，银色的星纹在红光下闪了闪。
没错，她就是人见人爱的前怪盗圣女——星野圣奈！
“老妈……”罗奥婷一脸“果然是你”的表情，扶着额头，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生无可恋。
圣奈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死死地停在奈叶和菲特身上，双眼闪闪发光。
“啊！小奈叶，小菲特！”
她就像出膛的炮弹猛冲了过来，在奈叶和菲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张开双臂将两人一起捞进怀里。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运气太好了吧！”
圣奈一边说话一边蹭，左边蹭蹭奈叶，右边蹭蹭菲特，动作跟罗奥婷蹭人时如出一辙，只是频率更快，力度更猛，热情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圣…圣奈阿姨……我快喘不过气了！”奈叶挣扎着。
“嗯嗯~小奈叶的脸还是这么好捏呢~♡”圣奈充耳不闻，还蹭得更起劲了，“小菲特也是，软软的，香香的~”
“圣奈阿姨，请…请注意场合！”菲特也是被圣奈蹭得乱成一团，向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两团红晕，只能无奈地任由对方揉捏。
“咳。”罗奥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向自家母亲，右脚的靴尖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这位怪盗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人啊？比如说，你的亲生女儿之类？”
圣奈蹭脸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罗奥婷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蹭奈叶和菲特。
“没忘没忘，等妈妈先补充完小奈叶能量和小菲特能量再说。”
“你连本小姐名字都懒得提是吧！”
“哪有~我亲爱的小宝贝女儿~妈妈只是觉得用行动表达爱意比较有诚意呀。”
“那你现在不是行动很积极吗！对她们！”
“因为小奈叶和小菲特多可爱呀。”
“本小姐才是你女儿！”
晓狐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罗奥婷的衣角：“鸡腿。”
“小狐别闹，我在争宠呢……等等你哪来的鸡腿？”
“地上捡的。”
“别吃啊！那可能是怪物啃过的！”
晓狐的动作停在半空，狐耳蔫蔫地耷下来，默默把鸡腿扔掉了。
圣奈终于松开了奈叶和菲特，转身一把将罗奥婷和晓狐同时搂入怀中，动作无比流畅自然，仿佛刚刚的无视只是排练好的节目效果。
“来~小婷婷，妈妈抱抱~♡还有小狐~♡”
“放开啦！肉麻死了！”罗奥婷死命挣扎。
而晓狐没有挣扎，尾巴倒是很诚实地晃了两下。
奈叶在一旁整理着被蹭乱的头发，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警惕褪去，露出了几分温柔的笑意：“圣奈阿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我倒霉透了。”
圣奈松开罗奥婷，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懊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看起来相当古老的戒指。
“我本是在一个魔法遗迹里寻宝，找到了一枚上古传送戒指。结果呢？那玩意儿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故意整人，先把我传送到某国总统的办公室里，差点被保镖的枪子儿打成筛子。”
众人：“……”
“第二次，传送到一处活火山口，鞋底都给我烫化了。第三次是冰窟，零下六十度，本小姐差点变成冰块。第四次……”
“Stop！”罗奥婷抬手打断圣奈的话，“讲重点。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就…就是这么一路传过来的呀。”圣奈无辜地摊开手，“传了十几次，不是掉悬崖就是掉海里。最后那戒指‘砰’地一下把我扔到这里，魔力彻底耗尽。幸好我落地的姿势比较帅，不然这会儿你们看到的就是一摊圣奈酱了。”
说到这里，圣奈目光扫过满地深渊之物的残骸，神情难得正经起来。
“落地之后，我发现这地方到处都是那种从深渊缝隙里漏出来的小东西。我一边打一边往深处走，正好撞上你们。”
“也就是说，你是被传送戒指送到这里的。”菲特作出总结。
“可以这么理解。或者换个说法，戒指把我送到了最需要我的地方。”圣奈理了理衣领，在红光中站得笔直，十二门浮游炮如卫星般重新环绕身侧。
“怎么，不欢迎吗？”
奈叶与菲特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
“欢迎加入，圣奈阿姨。”奈叶伸出手去。
圣奈没握手，而是一把将奈叶的手拉过来，在她手背上“啾”地亲了一下：“好啦，这支队伍的怪盗顾问，正式登场~”
罗奥婷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鼓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吧唧吧唧……请诸位多多关照这个不靠谱的怪盗妈妈，她的黑历史里十有八九都是因为迷路和乱来导致的。”
“过奖啦，小婷婷。”
“不是在夸你啊喂！”
笑声中，八人重新整队。血色红光依旧笼罩着地下森林，远处的战斗声仍在持续，但不知为何，大家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