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瑟斯娜的坦白已过去了一些时日，奈叶与瑟斯娜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每当奈叶遇见了书面工作上的难题时，总会在瑟斯娜的指点下迎刃而解。
而今天，奈叶站在办公桌前，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翻翻最上面的文件夹，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结果办公桌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三份薄得跟纸似的报告，最上面那份贴着瑟斯娜工整的便签：
【已处理完毕，只需签字。】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奈叶小声嘀咕，拿起那三份报告翻了翻。一份是星陨宫的例行防务汇报，一份是天玄宫的情报摘要，一份是地魔宫的月度物资清单。全都是常规文件，签个名字就能下班。
她签完字，将文件放回原位，难得清闲，于是做了一个决定：去实战训练场。
自接手星魂以来，奈叶已经很久没有像学生时代那样痛快地练过一场了。绝大多数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或是在三宫之间来回奔忙。身体里的魔力虽然充沛，但那种在战场上全神贯注的战斗直觉，已经有些日子没被真正唤醒过了。
奈叶换了身轻便的训练服，将旭日之心以项链形态挂在颈间，心情愉快地出了门。
从办公室到训练场，需要穿过地魔宫外围的那条石板路。这条路上平时热闹得很，即便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工坊里传来的各种声响。
奈叶本来都做好了被噪音轰炸的准备。以罗奥婷的风格，整个地魔宫都会跟着她的节奏一起震动。什么爆炸声、机床声、那个橘发天才扯着嗓子喊“再来一发”的声音，早就是这一带的固定背景音了。
今天倒好，安静得不可思议。
奈叶狐疑地停下脚步，朝地魔宫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毛骨悚然，该不会是工坊出了事故，罗奥婷把自己炸进医务室了吧？
于是奈叶快步走进地魔宫，路上一切正常，工匠们各司其职，他们看到奈叶时有些意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她行礼。奈叶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她沿着主廊一路往深处走，直到停在地魔宫宫主办公室的门前。
门虚掩着，奈叶从缝里往里一瞧，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平时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焊在工坊里的罗奥婷，今天居然安安分分地坐在办公桌前。橘色的高长马尾用一根发绳草草挽起，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有一缕还被汗水黏在了脸颊上。
她咬着一支笔的末端，眉头紧锁，左手压着一本书，右手正在一叠厚厚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桌上堆满了书，药剂典籍、魔导器理论、真题汇编，铺得满满当当，还有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特种武器部门晋升考核历年真题汇编》。纸张从桌面一直铺到了地上，连座椅旁边的地板都散落着写满公式和批注的草稿。
奈叶蹑手蹑脚推门而入：“奥婷酱？”
“别闹，正解到关键一步。”罗奥婷头也不抬，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句，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奈叶站在她旁边等了一小会儿，直到她把最后一行写完，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罗奥婷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眼睛有点失焦，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像熬了好几个晚上。笔从嘴里掉下来，在纸上弹了一下：“奈叶酱？你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地魔宫没什么好看的。”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奈叶拉了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着她，“你能在办公室待着就已经是新闻了，结果你在学习？我还以为你被人掉包了。”
“什么鬼？！别用那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我。你以为本小姐不想去工坊吗？！”
罗奥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拍在桌面上，震得几本书跟着颤抖。
“这个破中校考核，考什么预算编制、人员管理、后勤法规，跟研发有半毛钱关系的东西全塞进来。本小姐当年在学院考理论都没这么累过！”
奈叶有点意外：“中校？所以你是在备考特种武器部门的中校晋升？”
“不然呢？”罗奥婷把咬得满是牙印的笔抓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个花，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神采，“晋升中校之后，就有权限在特种武器部门建立独立分部。到时候，本小姐想挑什么研发材料，想搞什么项目，都是一句话的事。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块稀有合金写一沓申请报告，还不一定批得下来。”
“地魔宫的资源和工坊还不够你折腾吗？”
“那不一样。”罗奥婷忽然认真起来，“奈叶酱，地魔宫再富，那也是星魂自己的家底。特种武器部门那可是官方编制。我要是能在那儿站稳脚跟，星魂的技术研发就能跟官方渠道对接，不用走第三方，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往后地魔宫缺什么，直接从那边调，谁敢在程序上卡我，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奈叶听明白了。罗奥婷这是要拿自己的晋升，给地魔宫换一张官方通行证。
“我还以为你终于要学好了呢。”
“笑话，本小姐从来没坏过。”罗奥婷哼了一声，嘴角却得意地翘了起来，“本小姐可是要当次元第一的超级无敌神枪手兼美少女天才发明家，顺便再让自家势力跟着沾点光，这很合理嘛。”
“所以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才啃书的？”
“少来。只是顺带的。”
奈叶笑出声来。她拍了拍罗奥婷的肩膀：“那我不打扰你了。午饭的时候记得休息一下，我可不想到时候去医务室捞你。”
“嘁，别咒我。”罗奥婷摆了摆手，已经重新低头埋进了书堆里，“快走快走，别挡本小姐的晋升之路。要是再打扰我，考不过就赖你。”
奈叶笑着走出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走在回训练场的路上，她心情莫名很好。罗奥婷还是老样子，又闹腾又嘴硬。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整天琢磨怎么恶作剧的小恶魔，已经学会用自己那套法子给身边的人铺路了。
然而，需要准备晋升考试的人从来就不止罗奥婷一个。
随着奈叶训练了一上午，出了一身汗，胃口也比平时好了不少。她端着餐盘在星陨宫食堂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莉莉芳一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腕上悬着一块全息投影屏。她走得并不快，目不转睛在那些跳动的资料上，走路全靠潜意识。
奈叶看着她绕过三个桌子，差点撞上回收台，终于忍不住开口：“莉莉芳酱，这边。”
莉莉芳抬起头，眼镜后的紫瞳清亮依旧。看见奈叶，她微微一笑，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对面落座。餐盘里照例是老三样：一份蔬菜，一小份烤鱼，一碗米饭。
“又一边吃饭一边看资料？你当执行官的时候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奈叶看着莉莉芳餐盘里熟悉的搭配后，很是无奈。
“习惯了。”莉莉芳把全息屏调成了半透明状态，“天玄宫也没规定吃饭不能看文件。”
“说是这么说，但你的胃迟早要找你算账。”奈叶很自然地从自己盘子里夹了夹了块肉放到莉莉芳盘里，“多吃点，别光顾着看那些字。”
莉莉芳盯着那块肉，对着奈叶嫣然一笑：“这块肉从你七岁那年就阻止不了我看书。”
“现在试试呗。”奈叶也笑。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奈叶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莉莉芳。她发现，比起在第三学年寒假初见时那个带着一身沉重、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的少女，如今的莉莉芳多了几分笃定与从容。
“所以你在准备什么考试？”奈叶边吃边问。
“一等空尉。”莉莉芳没有隐瞒，“我现在已经是二等空尉了，下一步就是一等。等拿到一等空尉，才有资格报考三等空佐。”
“这么急着往上爬？”
“我想把月影社团从现在的偶像团体，转型为一个情报与特工组织。”莉莉芳放下叉子，正色道，“我在天玄宫学以及管理局学到的东西结合起来。月影的成员都是前黑夜之女，她们擅长潜伏、战斗、情报搜集，天然适合这个方向。而且以偶像身份作为掩护，在次元间拥有合法通行权和大量粉丝基础，搜集情报的效率会极高。”
奈叶听着很是佩服，莉莉芳的想法确实适合月影的成员们，如果要在管理局内部组建独立部门，确实需要达到三等空佐或者三等陆佐才具备这个权力。
不过，莉莉芳上面还有琳蒂、克洛诺和菲特，有他们帮忙周旋定然可以跳过常规流程。但那样做的话，月影就会被打上“关系户”的标签。别人表面不会说什么，背后一定会轻视这个部门。以莉莉芳的性子绝对不会让那些从夜袭的阴影里爬出来女孩们再承受任何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所以，莉莉芳才决定自己考上去。一步一步，正大光明。
想到这里，奈叶轻轻覆住莉莉芳的手：“莉莉芳酱，我相信你。但不要把自己逼太紧。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莉莉芳低下头，看了看奈叶的手，然后轻轻回握：“嗯。”
转眼间就到了下午。
奈叶在训练场上刚结束一轮炮击练习，汗湿透了后背。她盘腿坐在场边喝水，正琢磨要不要再打一轮近战，抬头就看见瑟斯娜从回廊那头走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手里托着一只文件袋，神态平静，但奈叶一看到那只文件袋，就知道今天的训练大概要提前结束了。
“奈叶大人，有件事想和您谈谈。”
“和那只文件袋有关？”奈叶擦了擦额上的汗。
“是的。”瑟斯娜将文件袋递了过来，“这是您二等空佐晋升考核的资料。管理局那边昨天已经将正式通知发到了星陨空岛。报名截止日期在下周。”
奈叶拧开水壶的动作微微一停。
二等空佐。她当然知道这个通知迟早会来。自己的三等空佐已经是当年击败尤莉安后凭自己在管理局传授α式获得晋升的了，这几年虽然在学院没怎么回管理局，但资历和实力都摆在那里，晋升考核的推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奈叶对晋升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她把水壶搁在腿边，望着训练场上正在对练的两个骑士，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还没想好。如果可以，我其实不太想参加。”
“能告诉我原因吗？”
“比起坐在后方办公室，我更喜欢在前线战斗。在暗域的时候，我们八个人一起冲在最前面，把背后交给同伴，自己也拼命护住同伴。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奈叶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天在断剑峡谷为了拦下兰斯切尔自刎而留下的那道疤，已经淡成了一道细白的线。
“现在当星魂之主，说是什么精神领袖，其实多数时候就是签文件、听汇报，倒也不是抱怨。但如果在管理局那边也晋升了，我大概就得更常去米德芝尔达了。开会、述职、审批，一步步往上走，离前线越来越远。而我也不是合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类型。”
瑟斯娜站在一旁，没有急着接话，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在课堂上点破一个复杂命题的眼神看着奈叶。
“奈叶大人，恕我直言。晋升不代表只能稳坐后方。”
“您手握星魂，这已经是几乎人人皆知的事。那些回归的宫主、数千名骑士、整支舰队、横跨次元的商会和情报网络，全部以您为尊。但请您想一想，您在管理局内部的衔职是三等空佐。”
“以三等空佐的身份，统率这么大一支力量。您觉得管理局会怎么看？往好了说，是奈叶大人能力强，上下都服气。往坏了说呢？假如某个高层，我们姑且不指责任何人，有心利用这个落差，以管理局的名义向您下达命令。您听，还是不听？”
瑟斯娜的这个问题让奈叶给难住了。
如果执行命令，则星魂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被他人当成棋子，甚至整个被接管、被拿去作为他们的私人势力。
如若违抗命令，那就是违抗军令。那些人恰好就有了向星魂发难的借口。最后闹大了，只会重演新历70年星陨空岛被围剿的局面。
“琳蒂阿姨和克洛诺提督会拦着的，还有黄昏魔女茶会的那些长辈们也不会任由那些人胡来。”奈叶回答的时候，脸色还抱有一丝侥幸。
“琳蒂大人、克洛诺提督以及茶会的大家当然会帮助您。”瑟斯娜既是肯定奈叶的想法也打破奈叶的幻想，“但琳蒂大人以及茶会中的长辈们都会老，会退休，克洛诺提督管得了一个阿斯拉，管不住整个管理局的所有派系。旧的毒瘤清掉了，新的还会长。我们不可能永远指望那几位大人物替星魂遮风挡雨。”
瑟斯娜上前一步，女仆装的裙摆被训练场边灌来的风轻轻掀动。
“星魂现在的实力，的确不如全盛时期的十二宫。但比起现在的管理局，已经强出许多。如果有一天，您被逼到绝境，甚至完全可以用星魂的力量去重组管理局。可您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不希望。”奈叶脱口而出，没有半点迟疑。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星魂就再也不是内心那个理想的星魂了，那样与尤莉安的牺牲无辜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的。正因您不希望，我也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瑟斯娜的赤瞳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透彻，“所以，这才是需要您亲自一步步爬上去的理由。”
奈叶抱着膝盖，思考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我要到哪个级别才算数？”
“少将。以管理局的成例，拥有自主管辖权的军团，指挥官最低需要少将。到那时，星魂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不可撼动的自治势力。而不是靠前辈们的人情和关系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
“您想上前线救人是您的本心，我能理解。可您若没有足够高的衔职，没有自治权，就会被人在规则上绊住手脚。”
“星魂之主，从来就不能只是精神领袖。”
说到此处，瑟斯娜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递到奈叶面前。并下了最后一记猛药：“菲特大人和疾风大人那边，我也准备了一份。您可以把她们叫上，一起考。三个人互相照应，总好过一个人闷头读。就像您当时前往暗域时做的那样。”
奈叶垂下头，看着瑟斯娜递过来的文件。
想起之前在地魔宫办公室看到那堆书时，罗奥婷说过的那些话。还有莉莉芳一边吃饭一边备考时，眼镜片上映出的那些跳动文字。
她们早就明白了想要守护什么，光靠力量和信念还不够。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也需要被正视，被掌握，然后被堂堂正正地拿在手里。
奈叶终于伸出手，接过了文件。她低着头，拇指在管理局部徽上来回蹭了蹭，叹了口气：“我以前真没想过这些。一直觉得只要打就行了，打赢了问题就解决了。后来发现，大人世界的玩法，比战场上的还难。”
“所以您需要我。”瑟斯娜的眉头松开了。她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姑且算是我这个副官的私心。星魂要是倒了，我上哪儿侍奉这么好的主人。”
奈叶被瑟斯娜的话给逗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
“行。我这就把菲特酱和疾风酱也拉上。她们一个已经执行官队长，一个在管理局混得风生水起，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啃书。”
“这才像您。”瑟斯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奈叶忍不住又笑了。她摆摆手，朝训练场走去。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金色变成柔软的橘红，把整个训练场都泡在一片暖融融的颜色里。
再过不了多久，这儿又会热闹起来。星陨宫的守卫们会前来晚训，维塔要是在岛上，八成会拎着她的审判之锤来场以一敌三。想到这些，奈叶心里那股被文件袋勾起来的烦躁忽然淡了很多。
这年头，哪还有什么纯粹靠拳头就能解决的事。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菲特对轰的小学生了。想要守住已经拥有的东西，就得在别的战场上，把自己磨得足够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