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沙棘商会的回归,庆典的火光便已迫不及待地笼罩了整个星陨空岛。
奈叶有时觉得,这座浮在次元缝隙里的岛屿连时间感都和别处不同。庆典的喧闹从广场那头一波波漫过来,混着烤肉的焦香和几十种酒瓶碰撞的脆响,把她从午后的倦意里彻底拽了出来。
基特拉包下了整场宴会,按她自己的说法,沙棘商会拨这点款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今天这顿,全部算在我基特拉大人账上!就当给星魂七宫凑个份子钱!”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分明是憋了四百年的炫耀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黄昏开始,基特拉就没从那张用金丝织锦桌布铺成的长桌旁离开过,时而拉着琪琳茨聊金道宫的合金怎么改良,时而与奈卡赫互损起来没完没了,最后干脆站上椅子,把水晶杯举过头顶,好让自己的视线高过所有人的头顶,在满场宾客的笑声里大声宣布:
“这杯酒,敬星魂!敬小奈叶!敬我自己……啊不对,最后这杯不算,重来!”
于是三杯葡萄汁下肚。
“你们还没成年,我基特拉大人还不至于带坏小孩。”基特拉从椅子上蹦下来,朝奈叶挤了挤眼。
奈叶坐在主位旁,手里捧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烤鸡翅,笑得腮帮子都有点酸,她已经记不清今晚和多少人碰过杯。
兰斯切尔一本正经地祝她“武运昌隆”,那语气像在誓师;
奈卡赫从她身后冒出来,往她杯子里续了三次葡萄汁,说海上的规矩是“碰了杯就得见底”;
琪琳茨端着甜汤,安静地坐在她左手边,时不时用一只小银勺搅动碗底,像在数里面沉浮的莲子;
再远些的地方,菲特和莉莉芳并肩坐在一处,不知道聊到什么,莉莉芳忽然偏过头,开心地笑了起来。
疾风和罗奥婷不知道在吵什么,隔着半个桌子都能听见罗奥婷的“本小姐的药剂天下第一”和疾风的“下次有本事别让我试药”;
晓思已经埋头吃了三碗,晓狐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用筷子往她碗里添一块肉;
灵琳不知从哪儿牵来几簇鬼火当气氛组,把兰迪妮吓得差点把中二台词都忘了;
维塔和希格纳姆也被请来了,正和雷穹宫的几位骑士队长较着劲地碰杯。
此处的热闹几乎要把整座岛屿都点燃,而奈叶喜欢这样的热闹。
这一夜,星陨空岛没有宵禁。
宴会散尽时,夜已极深。
侍从们轻手轻脚地撤去杯盘,广场上只剩下几处不肯熄灭的篝火,以及几簇灵琳忘了收走的鬼火,在天上懒洋洋地飘着。
奈叶独自坐在纪念碑的基座上,仰头望着星空中流转的次元光带。庆典时的喧闹已经褪去,清冽的寂静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的心绪慢慢沉淀。她握着一只已被暖得温热的空杯,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奈叶大人。”
奈叶侧过头。瑟斯娜就站在三步开外,宴会时那件深色礼服外多披了条薄薄的披肩,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向后扬起来。
“瑟斯娜教授。”奈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吗?”
瑟斯娜犹豫了,像是对“与主君同坐”这件事有着天然的抗拒。但奈叶的眼神太过理所当然,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最终缓步走到奈叶身侧,没有坐在纪念碑基座上,依旧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奈叶没再勉强。她知道以瑟斯娜的性子,能站到这距离,已经是最大限度的随意了。
“今晚的宴会办得真好。”奈叶笑了笑,声音被夜风轻轻托起,“基特拉姐姐虽然闹腾,但她是真心为星魂高兴。”
“嗯。基特拉大人向来如此,面上轻浮,内里极重情义。”
“你也高兴吗?”
瑟斯娜没料到奈叶会这么问,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奈叶也不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被夜风吹凉的距离。奈叶把空杯子搁在腿边,仰头继续看那些光带,等瑟斯娜把想说的话一点点整理好。
良久,瑟斯娜打破了这份沉寂:“奈叶大人,有一件事,我必须向您禀报。”
奈叶偏过头看瑟斯娜。只见后者抬起手,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一枚胸针。随着胸针离身,奈叶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气场忽然泛起一阵极轻微的波动,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解除了封印。
“尤莉安大人最后的遗产,您已经重新整合了七宫。但那不是全部。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这个遗产……就是我。”
夜风静止了。
奈叶的瞳孔收缩,却没有说话,等待瑟斯娜的自述。
“我是尤莉安大人五百年前制造出来的仿生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魔导人偶,比F计划更加高级、以φ系神代技术为核心的造物。”
“构成我身体、思维、魔力核和灵魂回路的所有基础,都源自尤莉安大人自身。她以自己为蓝本创造了我。所以,我与她之间,不是主从或者造物主与作品,而是血脉相连的存在。”
“换句话说,我是尤莉安大人的分身。如同她的半身。她的一部分。”
奈叶屏住了呼吸,心跳却意外地平稳。内心深处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只是一直没有等到被亲口确认。
“多年以前,尤莉安大人注意到了您的存在。并在您身上看到了一条能终结所有因果线的可能性。于是她派我前往霍格沃滋学院,以教授的身份接近您、观察您、陪伴您成长。这一切,都是尤莉安大人的授意。”
“所以。你从第一堂黑暗魔法课开始,就在看我了。”奈叶终于开口询问。
“不只是看。是在确认,确认您是不是尤莉安大人等了多年的人。”
说着,瑟斯娜忽然提起裙摆,在奈叶面前单膝跪地。肩上的披肩滑落在地,风把它往纪念碑的方向推了半尺。她低着头,后颈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尤莉安大人陨落前,解除了我的限制,让我以代行者的身份觉醒。她给我下达最后一道指令:在您完成学业前,由我整合影魂;当您接手影魂后,由我来保护您、辅助您,直至影魂恢复往日光辉。这三年,我一直在执行这道命令。但从今夜起,这道命令不再有期限。”
“我,瑟斯娜·奥纳法罗,在此宣誓,今后仍将为您鞠躬尽瘁。您无需问我的忠心,因为它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是这五百年来,在遇见您之后,我亲手选出来的。”
奈叶从基座上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扶住瑟斯娜的肩膀,轻轻将她从地上扶起。
“瑟斯娜教授。你刚才说,尤莉安把你造成了她的分身,她的半身。那我也跟你说说,你对我来说是什么。”
奈叶直视着瑟斯娜的眼睛,目光里有温暖、郑重,还有一点几乎要涌出来的、想拥抱什么的冲动。
“你在第一节课给我讲述黑暗魔法,并且旁敲侧击地提醒我小心黑夜之女;你在星陨空岛被重建后一直站在我身后,给我递茶、标文件、纠正我每一次不成熟的判断;你在尤莉安的纪念碑前站了一整夜,什么都不说。”
“你不是尤莉安的代替品。也不是执行命令的工具。你是你。你是瑟斯娜·奥纳法罗,是陪了我这么多年的老师,是和我一起走到今天的伙伴。如果非要给我一个定义……”
奈叶停顿了一下,嫣然一笑。
“对我而言,你是我的家人。”
瑟斯娜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没听懂这几个字,她一语不发,因为言语无法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家人。”她重复呢喃了这个词。
“对,家人。”奈叶拉着她的手,“所以不要再说什么鞠躬尽瘁、什么奉令行事了。你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被谁派来,而是因为你愿意。你不是尤莉安的分身,你是瑟斯娜自己。”
瑟斯娜沉默了很久,接着渐渐弯起嘴角。
那个笑容很浅,浅得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可奈叶看见了。
这位从来冷得像冰河一样的女性,第一次在奈叶面前露出这样柔软的表情,像清晨五点半从云缝里漏出来的第一缕光,安静,克制,却让人想哭。
“谢谢您,奈叶大人。我会以我自己的意志,留在您身边。”
奈叶松开她的肩膀,露出可爱的笑脸:“那说好了。以后多笑笑,别再老站得跟个立牌似的了。”
“这个要求,恕我难以从命。”
“现在就反驳我,还说效忠我。”
“忠言逆耳。”
“噗……”
奈叶忍不住笑出了声。夜风重新灌满整片广场,把篝火的余灰卷到半空,像一群误入人间的萤虫,围着两个身影转了几圈,才慢悠悠地散开。
……
第二天早上,奈叶揉着惺忪的睡眼,刚踏出房门一步,差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眼前的瑟斯娜穿着一身极为合体的黑白色女仆装。裙摆服服帖帖地垂到膝下,围裙上系着银质的小蝴蝶结。麻色长发盘得利利落落,只插着一根檀木簪。
她朝奈叶微微躬身,抬起头时,脸上挂着一抹堪称温柔的笑意。
“早安,奈叶大人。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考虑到昨日宴会的饮食偏重,今日为您准备的是白粥、盐渍梅子、蒸蛋和现磨豆浆。请慢用。”
奈叶扶着门框,用力眨了眨眼。
“瑟斯娜教授……?”
“是的。”
“你这身……是怎么回事?”
瑟斯娜直起身,脸上浮起一个几乎可以用“柔和”来形容的微笑。这个微笑和昨晚之前那个冷清教授完全是两个人,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放进了春天的阳光里,慢慢看着它化成了一汪温水。
“身为副官,穿着上自然要贴合这个身份。即日起,我将以这副模样在您左右侍奉。饮食起居、文书辅佐、行程安排,都由我来负责。若有不周,请您指正。”
“你什么时候……学……”奈叶的目光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瑟斯娜那张笑意温润的脸上。
忽然回想昨晚瑟斯娜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明早,请您见证我的选择。”
原来这就是瑟斯娜的选择。
奈叶忍不住笑了出来:“太狡猾了。你这样,我还怎么把你当那个会罚我写检讨的教授啊。”
“教授已经卸任了。”瑟斯娜认真回复,但眼里分明带着笑意,“现在的我,只是您的副官。当然,如果奈叶大人更希望我用教鞭督促您的文书进度,我也非常乐意。”
“不不不!女仆就好!女仆就很好!”奈叶飞快地退后半步,双手在身前乱摆。
瑟斯娜微笑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么,请用早餐。吃完饭,您还有七份文件要批。和往常一样,重点已经标红,您只需签名。”
“七份……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昨晚说的话?”
“怎么可能。”瑟斯娜笑得越发温和。
“你分明就是。”
“不敢。”
“你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不敢的意思好吗!”奈叶自暴自弃地抓了抓睡乱的头发,叹了口气,但这样的早晨好像也不赖。
晨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处。
星陨空岛的早晨仍像往常一样开始,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在奈叶心中,尤莉安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件遗产,她已经好好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