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宫西侧有间旧阅览室，本是尤莉安时代留下的。自从奈叶决定备考后，这里就被临时改造成了三人共用的自习间。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围成一面小小的“战壕”，被各种参考资料、模拟试题和写满批注的笔记从三面合围。桌上点着一盏温黄色的魔导灯，把三个伏案的少女拢在暖光里。
奈叶盘腿坐在正中间，手肘支在桌面上，捧着厚厚的《次元战史与联合指挥实务》，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小声嘟囔：
“所以这个什么有限抗命权……到底是让抗还是不让抗啊？”
“当独立部队指挥官认为上级命令与战场实际情况存在重大分歧时，可依据次元安全法第七百二十三条行使有限抗命权……听着就像‘你可以不听话，但出了事别找我’的意思。”
左手边的疾风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电子笔。她刚刷完一套战术推演，整个人比奈叶淡定得多，闻言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抗可以，事后交报告，说明为什么抗。理由站得住，没事；站不住，军事法庭见。”
她拿笔尾点点下巴，忽然补一句。
“不过奈叶啊，你刚才那段是书上的原句吧？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瑟斯娜的味道了。”
奈叶翻了个白眼，把书合上：“我这是考前综合症。”
“哦？考前综合症能让人出口成章，我也想得。”疾风笑得眉眼弯弯，意有所指。
“喂。”
两人目光一碰，又同时转向对面。只见菲特静静地低头写字，笔迹工整得能当字帖，手边摊着和奈叶同版的参考书，进度条已经肉眼可见地超前。如果不是奈叶知道她也才复习了一个月，真会以为她早就把整本书背完了。
“菲特酱，你那边也看完了？”
“还差一点。”菲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赤瞳蒙着层倦意，“你刚才问的那条，我下午刚好看到。记得结合第三编的指挥权例外条款一起理解，就清楚很多了。”
“你连第几编都记得……”奈叶叹气。
“菲特的记忆力从以前就很好。”疾风既是对自己的挚友感到骄傲，也是对自己的自嘲，“跟她一起备考，总觉得自己看书的速度像个笑话。”
“哪有。你这套战术推演题，我做了三遍才全对。”菲特温和地反驳。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一唱一和。这是在互相谦虚还是在合伙打击我？”奈叶瞥了她们一眼，然后“咚”地把额头磕在书页上，“我还是继续看书吧。”
疾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端起旁边早已放凉的红茶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忽然轻声开口。
“其实，我这次想晋升，倒不完全是星魂需要。”
奈叶和菲特同时看向她。
“那次的EX级危机，圣盾联盟虽然挺过来了，但每一次都被动得可怕。灾害到了跟前，大家才紧急应对。如果能建立一支常备的先遣部队，也许就不用每次都把决战拖到最后关头。”
疾风若有所思。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管理局或者圣盾联盟里建一支真正的先遣部队。专门负责在灾害初期快速介入，抢在事态恶化之前把火扑灭。这样的话，下一次危机来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只能等在原地了。”
“先遣部队……”奈叶低声重复，这个与她同岁的少女，从暗之书事件后就一直站在后方，用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智慧，统筹着全局。
因此疾风比谁都清楚被动的代价，也比谁都更想改变它。这场晋升考试对她而言与其说是终点，倒不如说是起点。
“那菲特酱呢？”奈叶转头。
菲特看着奈叶的眼睛，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考，我就陪着考。不管在管理局还是星魂，我都在你身边。”
奈叶内心一阵悸动，说不清是暖还是酸，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回答：“你这个人啊……”
就在这时，疾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奈叶：“不过说真的，奈叶，你居然会主动参加晋升考试，这件事本身就够惊人了。你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宁可上前线也不坐办公室的人，谁都劝不动。”
“人总是会变的嘛。”
“哦？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是瑟斯娜教授给你吹了什么枕边风吗？”
奈叶脸颊发热，抄起手边的笔作势要扔：“什么枕边风？人家那是字字珠玑、鞭辟入里的中肯建议。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现在可是深谋远虑的星魂之主了。”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菲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疾风则慢慢坐直了身子，佯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嘴角翘得老高。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士别三日、深谋远虑……”疾风掰着手指，笑得愈发促狭，“哪个词是以前的奈叶会用的？这分明就是瑟斯娜教授的原话吧！”
“才…才不是！”奈叶的脸越来越红，“我也有在好好读书的好不好！”
“是是是，在读瑟斯娜教授给你画的那些重点吧。”疾风伸手捏了捏奈叶的脸颊，“好软。果然被女仆副官照顾得好呢。”
“疾风酱！”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菲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目光温柔地看向奈叶，“其实，瑟斯娜教授为了让你安心备考，已经把星魂所有的文书工作都代劳了。前天我夜里回去拿东西，还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案前，灯亮到很晚。”
闻言，奈叶也是明白为何这些天的文书工作出奇的少，瑟斯娜什么都没跟她说过。而她只顾着埋头复习，竟没有去想过，那些工作是谁在替她完成。
“真是的……瑟斯娜教授总是把自己搞得像机器一样。”奈叶的语气看似埋怨，但菲特和疾风都看出她脸上的笑意，“所以，我们三人都得考上。这样才不会辜负瑟斯娜教授的苦心。”
“我们会过的。”
“嗯，一起过。”
菲特和疾风轻声附和，也各自收回了视线。
窗外，星陨空岛的夜灯温柔地亮着。三颗心在同一间屋子里，为各自的目标而燃烧。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就过了一个月。
成绩出来的那天，奈叶三个人并排坐的办公桌前，面前是三台亮着管理局晋升系统的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都有点发白。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
奈叶的手指悬在“查看结果”的按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去。
“点啊。”疾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却也没好到哪里去，语气里有种故作镇定的紧绷。
“你先。”奈叶说。
“一起。”
“对，一起。”菲特插话，手指已经挪到自己那台屏幕前。
三人同时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刷新。
奈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屏幕。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高町奈叶 晋升二等空佐】
旁边菲特的屏幕上，是同样的结果。疾风那里，则写着二等陆佐。
“过了？”奈叶喃喃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旋即捏了捏自己的脸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结果一股火辣的痛觉从神经里传出，看来不是梦。
“太好了！”疾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侧身一把抱住了奈叶的胳膊，又去拉菲特的手，“我们都过了！”
菲特松了口气，像把积了一个月的压力全吐了出来。她仰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
“嗯，都过了。”
三人抱作一团，像三个终于等到春天的考生。奈叶被挤在中间，心中那些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弦，在这一瞬全部松开。她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连忙把脸埋进菲特的肩膀上。
“这才第一轮呢，哭什么。”疾风在旁边笑着说，声音却也有些发哑。
“谁哭了。”奈叶一副死鸭子嘴硬。
“好好好，你没哭。”菲特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正当三人沉浸在这份小小的喜悦中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哈哈哈哈！本小姐驾到！还不速速接驾！”
罗奥婷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特种武器部门的新制服，左胸上明晃晃别着刚换的中校衔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本小姐今天不拽更待何时”的嚣张气焰。
“你们猜猜怎么着？本小姐的中校考核，过了！一次上岸！从此以后，特种武器部门里本小姐想怎么开分部，就怎么开分部！想调什么材料，一句话的事！再也不用看那帮审核组的老头子脸色了！”
奈叶三人刚经历完成绩揭晓的激动，被罗奥婷这么一冲，紧张感瞬间散了个干净。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那个几乎要飘起来的橘发少女。
“恭喜。”菲特笑了笑，率先开口。
“恭喜你呀，奥婷。”疾风也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等等，你们三个这表情不对劲啊。”罗奥婷甩了甩马尾，狐疑地扫了她们一圈，“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本小姐考上了诶！你们都不夸夸我的吗？”
“因为我们也过了。”奈叶把屏幕转过去。
罗奥婷瞪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先后把三台屏幕看了一遍，用力一拍手：“行啊你们！那正好，双喜……啊不对，是四喜临门！今晚本小姐请……”
话说到一半，罗奥婷手腕上的通讯魔导器忽然震了起来，抬手一看：“哟，莉莉芳也来消息了。”
点开投影，莉莉芳的影像浮在半空，背景看上去像是在管理局行政处大楼的门口。
“打扰了。我刚收到考核结果，一等空尉的晋升通过了。本打算当面向奈叶汇报，但这边有个紧急情报要处理。恭喜你们，晚点再一起庆祝。”
“好，回头见。”奈叶对着投影挥了挥手。
关掉投影后，罗奥婷开心到不能自拔了：“这下可真是全员上岸了！这顿，必须得吃顿大的！”
半小时后，琳蒂的私人通讯接了进来。
“都考完了？”琳蒂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温柔里尽是压抑不住的笑意，“今晚来我这儿吧，给你们摆一桌。五个人都有份。”
罗奥婷第一个跳起来：“琳蒂阿姨英明！”
当天晚上，琳蒂在宅邸里张罗了一桌好菜。
如今已升任高层多年的琳蒂很少亲自下厨，这一晚却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了近两小时。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菲特爱吃的海鲜烩饭，奈叶喜欢的炖菜和土豆泥，疾风中意的香草烤鸡，罗奥婷偏好的辣炒菌菇，还有莉莉芳以前常吃的甜口蛋卷。五张座位上摆着五只水晶杯，杯中是琳蒂特意准备的果香气泡饮。
“都别客气。今晚这里是你们的主场。”琳蒂坐在长桌一头，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神色柔和地看着这五个孩子。
“那还用说。”罗奥婷早就等不及了。她筷子一伸，先夹走一块烤鸡，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点评，“琳蒂阿姨的手艺比我们特种武器部门食堂好一百倍。不，一千倍。”
“你这话，吴甄听见会伤心的。”琳蒂哭笑不得。
“那是公家饭，不算数。”罗奥婷含混道。
奈叶坐在菲特旁边，吃了几口炖菜，偏头看着满桌的热闹，心中安宁得有些不像话。的挑灯夜战，此刻都变成了桌上的笑声和碰杯声，每人手里都多了一枚新衔。五个人，不同的路径，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吃到一半，罗奥婷忽然端起自己的杯子，清了清嗓子，摆出老气横秋的姿态。
“嗯哼~既然大家都晋升了，那本小姐就先行一步说两句。从今天起，我罗奥婷就正式告别晋升考核了。中校！我到了！以后再也不用挤时间刷题背书了！”
她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悠然自得地拿起果香气泡饮品尝起来。
奈叶、菲特、疾风、莉莉芳四人对视一眼。
没有人说话。但有些交流，不需要语言。
莉莉芳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罗奥婷身后：“奥婷前辈。”
“嗯？”罗奥婷正闭眼享受，完全没察觉到危机逼近。
“既然你以后都不再晋升了，那我们明年还要继续准备下一轮考试，你能不能……也再陪我们复习一轮？”莉莉芳语气平淡，像在认真商量一件正经事。
“啊啦啦~想要本小姐再碰那些破题？想得美……唔！”
话音未落，莉莉芳已经单手抽下自己领口的那条月影丝带，动作快如闪电，将罗奥婷连人带椅地绕了三圈，最后在她胸前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
当罗奥婷反应过来时，已经成了椅子上的一只粽子。
“喂！莉莉芳你以下犯上！本小姐可是中……”
“你刚才还说不用再面对晋升考核。”奈叶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只深口小碗，碗中盛着一种颜色极其可疑的、黑里透紫的浓稠汤汁。
罗奥婷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绿了。
“那是……小思特制的……蘑菇汤？！”
“答对了。”奈叶笑眯眯地把碗往前一递，“小思听说我们通过了晋升考核，特地为我们准备了蘑菇汤。既然你明年不用考试，那就孝敬你当强身健体好了。”
“你你你……别过来！别过来啊！本小姐对那种东西有生理性抗拒！你敢……”
她的话没能说完。菲特一脸“我什么也没看见”的表情，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疾风则贴心地从旁边帮奈叶递上了一把小勺。
“来，张嘴，啊~”奈叶笑吟吟地舀起一勺黑紫液体。
“不要…唔！咕噜……救……”
“再来一勺，听说第二勺效果更好。”
“不不不！咕……唔……我错了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明年陪你们复习！陪还不行吗！唔……”
莉莉芳站在椅子后面，与奈叶一起将那碗蘑菇汤一勺勺地送进罗奥婷嘴里，动作利落得像在执行情报战中的标准制审讯。罗奥婷欲哭无泪，两条腿在椅子上乱蹬，可惜被丝带绑得纹丝不动。
而菲特和疾风在旁边笑出了泪花。
长桌另一头，琳蒂笑着看这场闹剧，偷偷拿起相机拍下这难得的一幕，眼底浮起几分悠远的怀念。
几年前，在黄昏魔女茶会的某次聚会上，琳蒂和雅兰、吴甄、斯凯琳也是合力把某个满嘴跑火车的怪盗按在椅子上，投喂四种不同的黑暗料理，如今这个传统也是传到了下一代身上了。
“年轻真好啊。”琳蒂轻声自语，举起杯，遥遥向记忆中那几个同样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致意。
那晚的哈拉温宅邸，笑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