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
奈叶站在星陨宫办公室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落在远处地魔宫工坊的方向。那里照例冒着三股不同颜色的烟雾，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闷响。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罗奥婷又在工坊里搞什么新花样。
自从那个橘发天才晋升中校后，地魔宫反而更忙了，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来用，一天用在特种武器部门的新分部筹备，另一天用于星魂这边的研发任务。奈叶有时候会在深夜回房时看见她办公室还亮着灯，偶尔还能听见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几近走调的哼歌声。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奈叶放下茶杯，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照例堆着一摞文件，但与几个月前相比，已经有些不同了。
她不再满足于签个名字就完事，现在的她会仔细翻看每一份报告，偶尔用笔在边上写下几句批注。那些她曾经觉得枯燥到极点的条款和指令，在备考那一个月里忽然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如今再看到这些文件，她竟能从中读出某些微妙的关联：哪条物资调令可能影响星陨宫的换防节奏，哪份跨次元协议背后埋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风险。
她成长了，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到。
“奈叶大人，您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四个小时。”瑟斯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端着一壶新茶，“请休息一下。”
“还差三份就批完了。”奈叶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过。
“您上午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上午的文件特别多嘛。”
瑟斯娜走到办公桌前，倒好一杯新泡的红茶放在她手边。黑白色的女仆装衬得她身形格外修长，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为她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恕我直言，这些文书工作您不必全揽在自己身上。我已经说过了，这些可以由我来处理大半。您只需过目最重要的部分即可。”
“那怎么行？”奈叶终于抬起头，用笔尾挠了挠脸颊，笑得有些尴尬，“上个月备考的时候，整整一个月的文书都是你一个人在扛。我翻过那段时间的记录，你平均每天要处理的工作量比现在多出一倍。我也该让你休息一下才对。再说你一天到晚除了星魂的事，还要管我的起居、日程、外务联络，哪样不是你操心？”
“瑟斯娜教授，你总说我是星魂之主需要保重身体。你虽然是仿生人，但也会累，也会需要休息。我不可能永远躲在你身后，把所有麻烦事都丢给你。”
瑟斯娜沉默地看着她，虽未有半句话，但眼中漾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情绪：“您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跟我抗议。”
“就是在抗议。”奈叶理直气壮地把双手往桌上一撑，甚至还透露出一点小得意，“所以，今天剩下的这些文件，我还得继续看完。”
闻言，瑟斯娜无声地叹了口气，却没再反驳。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茶台前，开始收拾那些用过的杯盏。
奈叶看着瑟斯娜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很安定。这个穿着女仆装的前教授，安静地在午后的阳光里忙来忙去，像这座岛上一座不会动的钟。
“瑟斯娜教授。”奈叶轻声唤她。
“嗯？”
“以后，我们一起分担吧。”
瑟斯娜整理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侧过身来，朝她轻轻笑了笑：“好。”
晚上，窗外的月光洒进办公室。奈叶坐在长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合作项目草案，星魂、圣盾联盟、管理局三方联合巡逻编队的策划。这已经是今晚讨论的第三份文件了。
瑟斯娜坐在她对面，身姿笔挺，手边放着一叠按优先级排列的资料。两人之间的讨论并不激烈，反而更像是某种安静的协奏。每逢奈叶提出一个想法，瑟斯娜就会迅速帮她梳理出可行性、风险点与对应的法规依据。有时候只是几个词，就足够让奈叶把原本模糊的思路看得清清楚楚。
“这份草案里提到的联合巡逻编队，我觉得可以接受。”奈叶用指尖点着地图上标记的几条航线，“但海渊宫的舰队最好保持相对独立的指挥权，不直接划入联合编队的统一调度。这样既能保持机动性，也不会在程序上被管理局的某些部门拿捏。”
“同意。”瑟斯娜点头认同，“不过如果完全独立，联盟那边可能需要星魂提供一份明确的应急响应预案。否则他们不会安心。”
“那个我来写。”奈叶转了转笔，“大概后天前给你初稿。”
“不着急。”瑟斯娜看了她一眼，“您今晚已经处理了很多了。”
“就差这一点了。”奈叶笑了笑，又低头看向下一段条款。可就在这时，眼前的那些字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白天攒下的倦意从后颈一点点爬上来，沿脊椎往上，最后停在额头。灯光像蒙了层雾，连瑟斯娜翻动纸页的响动都变得很远。
奈叶轻轻地捏一下鼻梁处，试图把那些字重新抓住，但眼皮沉得厉害。
“奈叶大人。”瑟斯娜轻轻扶着奈叶的双肩，“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奈叶抬起头，正想说自己还能再看一会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些发飘。她揉了揉眼角，竟打起了哈欠：“我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请稍等。”瑟斯娜起身走向茶台。眨眼间，她端着一只极精致的白瓷杯回来。杯口微微冒着热气，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从杯中升起，像被月光浸泡过的夏草。
“这是我调的安神茶。”瑟斯娜将杯子轻轻放在奈叶面前，“不会让您立刻睡去，但能让您放松下来。您今晚的状态，再勉强自己只会降低效率。”
奈叶小声说了句谢谢，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水温而不烫，入口有股淡淡的金银花与蜂蜜的味道，缓缓滑入胃里，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全身。
“好喝。”
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杯中的热气慢慢消散。
窗外的月光慢慢升高。
奈叶的意识像被那杯茶化开了一般，逐渐沉入一片温软的梦乡。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见的，是瑟斯娜轻盈的脚步声以及还有一句低得几乎要被风带走的话。
“晚安，奈叶大人。”
瑟斯娜轻轻托住奈叶的肩膀，让她的上半身缓缓靠在椅背上。少女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抿着，仿佛在梦中仍在思考那些未尽的公务。
“真是的……”
瑟斯娜轻声叹息，眼中满是心疼。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奈叶横抱起来，仿生人的力量足以轻松做到这一点，却又控制得无比温柔，丝毫没有惊扰少女的安眠。
她走到办公室一侧的沙发区，小心翼翼将奈叶放下，让少女的头枕在自己并拢的双腿上。
“好好休息吧，奈叶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奈叶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星陨宫办公室的天花板。随后意识到自己没靠在椅背上。后脑勺传来一阵舒适的触感，枕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很舒服。
她慢慢偏了偏头，视线朝上移。
是瑟斯娜。
她就坐在原处，背靠着那张宽大的沙发椅，双腿并拢，腿上覆着一层极薄的柔软织物。奈叶的脑袋正枕在她的大腿上。
瑟斯娜低着头看奈叶，目光轻柔得跟水一样，像月华覆在熟睡者的脸上。一手搭在奈叶肩侧，一手慢慢抚着她的头发。那动作缓慢而有节律，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安抚着熟睡的女儿。
“奈叶大人醒了吗？”
“我……”奈叶僵住了，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整片星云，什么逻辑都飘着，“我睡了多久？”
“大约两个半小时。”瑟斯娜低头看她，柔声笑道，“因为您的睡脸太过可爱，实在不忍把您叫醒，所以就让您多睡了一段时间。”
手指顺着奈叶的发丝慢慢滑下来，轻轻掠过她的额角，动作相当自然。
“如何？膝枕还能让您满意吗？我看您睡得比平时更安稳。”
奈叶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红到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整张脸。她想立刻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像被那杯安神茶泡软了。更糟的是，她其实并不想起来。
“瑟斯娜教授……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是玩笑哦。您现在的表情，像只被摸了耳朵的小猫。”
“别说了……”
奈叶抬起一只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额头，就被瑟斯娜轻轻地按了回去。
“再躺会儿吧，您最近太累了。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星魂不会因为您多睡了两个小时而出问题。”
奈叶怔了怔，慢慢放下了手。她透过指缝去看瑟斯娜的脸，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她那张素日清冷而端庄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那双赤瞳里的温柔，与当年在学院讲台上投来的审视目光判若两个人。
“瑟斯娜教授。”
“我在。”
“我何德何能，能被你这样照顾。你是尤莉安的分身，是五百年前就走到这个世界的存在。你明明可以选择很多别的路，却一直站在我身边，做我的教授，做我的副官，做我的的家人。”
瑟斯娜低下头，与她的目光相接。那双向来冷冽的赤瞳，此刻温柔得足以融化一切风霜：“因为您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奈叶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某种比羞赧更柔软、比感激更沉实的情感，从她心底慢慢升起来，一直升到眼眶，化成薄薄的潮气，别扭地辩解了一句。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知道。”瑟斯娜轻轻抚着她的发，“可在我眼里，您永远是那个会在鬼屋里紧紧抱住菲特大人的手臂、会因为考不好而懊恼得睡不着、会为了一句承诺拼上一切的孩子。无论您走到哪一步，变成什么模样，都是。”
“瑟斯娜教授……”奈叶看着瑟斯娜的脸，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尤莉安在自己怀中逝去的画面，她很想问瑟斯娜“你恨我杀死尤莉安吗？”，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某种念头按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说出来，她害怕瑟斯娜不知会给出什么答案，可如果不说出来，这个问题一直环绕在奈叶心中，从而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瑟斯娜的照顾。
最终，奈叶只是憋出一句：“你真的太宠我了。”
“因为您值得。”
奈叶终于不再说话了。她闭上眼感受着头顶温柔的抚摸。倦意再度袭来，但这次是安心的、被守护的倦意。
窗外的夜风将窗帘轻轻掀起，月光如潮水般涌入。星陨空岛的夜晚，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当奈叶彻底睡去后，瑟斯娜早就看穿了奈叶内心的挣扎，她继续轻抚着奈叶的头，轻叹的声音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奈叶大人，无论您想问我什么，我都不会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