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宫会议结束后,宫主们三三两两散去。
基特拉和奈卡赫又因为“大叔到底有没有资格评价淑女”吵了一路,连兰斯切尔都听不下去,干脆放缓脚步,与琪琳茨并肩落在后面。
罗奥婷则打着哈欠,勾着莉莉芳的肩膀,一路嚷嚷着要回地魔宫补觉。菲特留在会议室里整理今晚的决议纪要,说是等会儿再走。
奈叶没有跟着任何人。她独自走到露台边,手肘支在冰凉的石栏上,望着远处那座尤莉安纪念碑。月光太亮,碑身白得晃眼,像一根插进夜里的银刺。
会议开始前,基特拉的那句“干脆让小奈叶叫你‘瑟斯娜妈妈’得了”还在她脑海里轻轻打转。那本是一句带着孩子气的调侃,谁都没有当真。可当它从基特拉嘴里蹦出来时,奈叶的心却像被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勒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画面。它们像被打翻的星图,无声地铺满整个脑海。
新历70年那天,尤莉安倒在了奈叶的怀中与世长辞,那一句“真希望在千年前就能遇上你这个朋友”。事后的基特拉扑在圣奈怀里哭着喊“尤莉安姐姐”的样子。那个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小沙皇,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像把六百年的重量都揉进了那一声哭喊里。
而那年暑假,奈叶受邀前去沙棘商会总部,永远忘不了那令人深入骨髓的一幕——
基特拉抓住了她的双肩,那双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听好了!小奈叶!我不管未来有什么EX级危机!也不管你未来要统领多少影魂的成员!那些都跟我没关系!”
“但是!你要是敢让尤莉安姐姐失望,你要是敢辜负她用生命为你铺就的道路和最后的期盼……”
“我基特拉·阿拉斯兹克,以沙棘商会会长的名义,以尤莉安姐姐的妹妹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原谅你!!”
……
金道宫归位那天,琪琳茨抚摸着尤莉安纪念碑,以家族千年之名起誓,她说出“上至先祖,下至无尽后代,都将永世听从您的遗愿”时,眼中有星光,有追慕,有那种刻入骨髓的、如同仰望神明般的虔诚。
断剑峡谷的校场上,兰斯切尔的那句“你杀了尤莉安大人”。那句话像一柄钝剑,不锋利,却极重。而当兰斯切尔拔剑自刎时,那个四十六岁的骑士是在用命去偿还一场愧对旧主的自我审判,奈叶拦剑的手掌到现在留着一道细疤。
至于那个永远笑得没心没肺的奈卡赫。他提到尤莉安时不会哭,不会露出太多情绪,却在酒杯放下时,眼底会有一片极深极静的海。
还有最初的星陨宫、天玄宫、地魔宫。三万七千名旧部成员,在尤莉安死后仍然藏匿于各个次元,维持着组织的运转。熬到星魂归位,没一个人问过新主是谁。他们认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尤莉安一个人。现在他们对着奈叶单膝下跪,叫“星魂之主”,叫得越齐,奈叶心里就越空。
想到此处,奈叶的内心一直在责问自己:“我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凭什么?我配吗?”
会议再热闹,战斗再漂亮,星魂七宫归位再圆满,这个念头也总会从某个不设防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月光下悄悄靠近的潮水,不汹涌,却一直涨,一直涨,直到淹到胸口。
可那些人的忠诚、眼泪和追随,真的是她能承受的吗?尤莉安用一千年才换来这些。而她不过赢了一场决斗,就全盘接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有时候奈叶被这份沉重的忠诚压得晚上无法入眠,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窃贼,偷了别人用无数个岁月熬出来的东西。
还有瑟斯娜。
基特拉的那声“瑟斯娜妈妈”在会议室里一出口,所有人都笑了,包括瑟斯娜本人。
可只有奈叶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心脏跳得有多厉害。因为她真的害怕自己把瑟斯娜的温柔当成理所当然。害怕自己一边说着“你是家人”,一边却连家人这个身份都不知道如何安放。
“奈叶大人。”这时候,奈叶身后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奈叶没有回头,低声道:“瑟斯娜教授,能陪我待一会儿吗?”
瑟斯娜没有多问,安静地走到奈叶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露台的石板上,与远处的纪念碑遥遥相望,谁也没率先开口。
“瑟斯娜教授……”奈叶终于出声了。
“我在。”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奈叶捏着自己的衣袖,鼓起勇气,“那天晚上……你给我膝枕的那个晚上,那个问题我憋了好久,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问也不迟。”瑟斯娜的语气依旧平淡。
奈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月亮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那双如同紫色宝石的眼瞳在夜里格外明亮。
“您恨我杀死了尤莉安吗?”
闻言,瑟斯娜仍旧无动于衷,反而浮起浅浅地笑意,仿佛终于等到奈叶将这个问题说出来了一样。
“恨您?奈叶大人,您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确实……确实杀了她。不管有多少理由,不管那是不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的手,确实结束了她。你是尤莉安的分身,是她留下的半身。你有理由恨我。”
奈叶说出来的时候,原本提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而瑟斯娜反问:“奈叶大人,您还记得,在四年级的时候,我离开学院之前,对您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你说,不要辜负尤莉安大人。”奈叶轻轻点头。
“那么,您也一定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才告诉您,我是尤莉安大人的心腹代理人。我是在走的时候才把身份告诉您的,之前那么我站在讲台上,站在您身边,一直没有提及过。”
“所以,在您最信任我、最依赖我的时候,我藏着那样一个身份,看着您,试探您,甚至替尤莉安大人设计过您的命运。您会恨我吗?”
奈叶目瞪口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瑟斯娜的回答。
如果是恨,这是理所当然的,瑟斯娜有理由恨她杀死了尤莉安,甚至恶语相向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
如果是不恨选择原谅,那也能理解,正如瑟斯娜所说,她一直把自己当做需要照顾的孩子,是尤莉安亲自选择的继承人。
然而面对瑟斯娜的反问,让奈叶措手不及,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在她心里,瑟斯娜就是瑟斯娜。不是某个被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不是尤莉安的替身。那些身份,她早就知道了,可从未让它们盖过“瑟斯娜”三个字。
“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教授。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用你的方式,在守护我。”奈叶看着她,眼睛渐渐亮起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
瑟斯娜露出柔和的笑脸:“那么,您的答案,也就是我的答案。我不恨您。因为您没有杀死尤莉安大人。您是完成了她。”
“尤莉安大人用了千年的时光,才终于找到一条通往她所期望之路的出口。那个出口,就是您。她在您身上看见了一个自己已经无法成为的人。”
“所以,我感谢您。感激您没有让她孤零零地带着遗憾离开。也感谢您成为了能让她真正安息的人。”
瑟斯娜低下头,在奈叶的额间落下轻盈如羽的一吻。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直到星辰熄灭,直到次元走到尽头,直到您不再需要我的时候。但我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
眼泪从奈叶的眼角滑下来,她上前一步,轻轻靠进瑟斯娜的怀里,身体因啜泣颤抖着。
瑟斯娜只是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奈叶的后脑上,像把一片月光滑进她的发间,强压自己的哽咽,靠在奈叶耳边轻声细语:“傻孩子,您早就配得上了。”
奈叶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
她终于相信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在瑟斯娜的声音里,她听见了一种比任何誓言都更恒久的东西。
不离不弃。
……
一小时过去了。
菲特抱着整理好的会议纪要,穿过空荡荡的长廊。已是后半夜,星陨宫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几盏夜灯在转角处静静亮着。
她先在办公室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敲,依旧安静。犹豫片刻,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沙发上,奈叶侧身躺着,头枕在瑟斯娜的腿上。她的呼吸浅而均匀,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泪痕,但眉头早已松开,表情再无任何阴霾。
瑟斯娜背靠着沙发,一只手轻轻覆在奈叶的肩头,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菲特。
她脸带微笑抬起一根食指,轻轻贴在唇边。
“嘘。”
菲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有那么一瞬,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确认这份温柔是否真实。
“她刚刚才睡着。”瑟斯娜用念话传到菲特耳边,“睡了不到半刻。”
菲特轻轻把文件放到桌上,走近沙发。她看见奈叶的呼吸把额前几缕发丝吹得极轻地动:“她哭过了?”
“嗯。”瑟斯娜轻抚着奈叶的发,“不过,她终于把内心的愧疚和自责放下来了。”
菲特没再追问。单膝蹲下,轻轻擦掉奈叶脸上那最后一抹未干的泪痕。
“菲特大人。”瑟斯娜看向菲特,像是母亲把睡着的孩子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她今晚太累了。您送她回房间吧。我想她醒来后,更愿意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您。”
“嗯。交给我。”
菲特俯身,将奈叶从沙发上抱起,动作极其小心。奈叶在睡梦中低低“唔”了一声,像只被打扰了一瞬的小猫,可很快又往菲特怀里缩了缩,无意识地找到最舒服的姿势。菲特低头看着她,像抱住了一整片星河。
她转身,抱着奈叶慢慢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仍坐在沙发上的瑟斯娜。
“教授不一起来吗?”
“今晚,我想再陪尤莉安大人一会儿。”瑟斯娜望向窗外,那座银白纪念碑在夜色中安如亘古,“明日一早,我会准备好三人的早餐。”
菲特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瑟斯娜。”
“晚安,两位公主。”